第六百零六章 库门前的三天

永通五年十二月，白城王庭内库。

内库在王庭东侧，三间土屋，外头一道短墙，墙头上压着碎瓦。库门是两扇木板门，门上钉着铁箍，箍上挂一把铜锁。

锁是十一月廿九换的。换锁那天早上，王庭来了四个人，抬着一只空箱，把库里的册子一摞一摞搬出来，先摆在院子里，对着日头晒了一刻，再装箱。

搬到第三摞的时候，苏澪到了。她站在院子当中那口石碾旁边。石碾上落了霜，霜是白的。她没有说话，心里发沉，看着四个人搬。

搬完十二箱。四个人抬着箱子往北走，走进汗帐。钥匙是工曹的一个老书吏交的，交的时候他两只手捧着，交给了汗帐前站着的一个亲兵。

"钥匙今后归汗帐。"亲兵说。

"归汗帐。"老书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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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是午后来的。她骑着一匹小马，跑到短墙外头就下了马。她进院子的时候，那口铜锁还挂在门上，新锁面是亮的，别的地方蒙着一层灰。

"谁换的锁。"

"汗帐换的。"守库的人说。

"钥匙呢。"

"在汗帐。"

明月走到门口，蹲下去看了看锁。锁是新的，铸口上还留着一道毛边。她用手把那道毛边按了按。

"把门打开。"

"大小姐，钥匙不在小的手上。"

"我知道不在你手上。"她说，"你去汗帐拿。"

守库的人站着没有动。

明月站起来。

"你去不去。"

"小的不敢去。"

"那我自己去。"

她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回头看了看那扇门。她走回到门前，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，站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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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了三天。第一天她站在门口，面朝着墙里，日头从东边出来，从她左肩过到右肩。第二天她带了一只矮凳来，坐着。第三天她把矮凳带走了，还是站着。

库里进不去人。守库的人也不敢劝。

第二天下午，汗帐派了一个人来，是个上了年岁的宿卫。他站在短墙外头，隔着墙说话。

"大小姐，天冷。"

"冷。"

"大汗说，库里的东西归汗帐，是为了军兴。打完这一仗就还回来。"

"哪一仗。"

宿卫没有答。

"哪一仗。"明月又问了一遍。

"北面的事。"

"北面的事。"明月说，"北面的事和工政院有什么关系。工政院记的是炉子、料、匠户、税。这些东西不出白城，不算军兴。"

宿卫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第三天午后起了风。风从北面来，吹着院子里的碎雪，雪贴到门板上。明月的脸冻得发白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。苏澪来了一趟，站在石碾旁边看了她一会儿。

"进去吧。"苏澪说。

"不开。"

"门不是给你开的。"

"我知道。"明月说，"我站在这儿，是为了让人看见我在这儿站着。"

她说完这一句，把头往领子里缩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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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再去库门。她第二天去了匠作营旧址。

旧址在白城西边，过了两片荒地就到。三年前工政院从这儿搬出去，留下的东西不多：一圈塌了半边的土墙，两口井，场地上六座炉基。炉基是最好的那一段，夯得实，三年没有人动，夯土上一层雪。

苏澪绕着炉基走了一圈。第四座炉基旁边堆着一堆旧模，是铸斗、铸权、铸渠闸用的木模，木头淋过雨，长了一层黑斑。她蹲下去，把最上头那几块翻了一遍。

翻到这堆底下的时候，她翻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木牌，四寸长，两寸宽，边上磨圆了。牌面上刻着两个数目，上头一个刻得深，下一个刻得浅。这是三年前她自己钉在第四座炉门上的牌，上头刻的是第一炉出的件数。

她把牌在袖子上抹了两遍，抹掉上头的土。

"这个还在。"她说。

跟着她来的是两个匠人，一个老，一个少年。老的那个把那块牌接过去看，看完递给少年。少年看完，把牌还给苏澪。

"旧营里的东西，"老匠人说，"还能用的就这几块木模。别的一下雨就烂了。"

"木模搬走。"苏澪说，"搬到工政院去。今天搬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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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匠作营旧址待了三天。第一天她把炉基看了一遍，把六座炉基的尺寸重新量了，量的是底径和深度，量完记在一张小纸上，纸是裁剩的边角。

第二天她把院墙根下埋的东西挖出来，挖的是三年前封起来的账。封的时候用的是陶罐，罐口糊着泥，泥上压着一块砖。三只罐子，挖出来两只，第三只被人先挖过了，罐口敞着，里面只有土。

挖出来的两罐册子受了潮，纸粘成一块。她没有硬揭，把罐子抱到工政院，搁在火边。搁了两天，纸松了，她一张一张揭开来晾。

第三天她开始清册。工政院的新税册一共十一本，从永通三年起，一年一本，另有商路与盐引的专册四本，匠户编号册三本。三年经手的册子加起来十八本，加上库里存着的旧册，一共四十七本。

被搬走的是二十七本。留在工政院的，是二十本。

苏澪把这二十本摆在案上，一本一本翻。翻的不是内容，是页码。她翻到最后，把每一本的末页数一遍，数完在一张纸上记了一个数。二十个数记完，她拿算筹比了一遍，比出三本对不上。

对不上的三本里，一本是商路册，缺了两页；一本是盐引册，末页被人撕过一角；第三本是匠户编号册，末页整页缺。她把这三本挑出来，摆在案的另一头，后颈发凉——这是有人挑着搬的。

案上还有一样东西，是工印。印是铜的，两寸见方，柄是方的。印盒敞着盖，盒里那一层绒布上留着印座压出来的方痕，痕迹比印小半分。

她把工印拿起来，翻过来看印面。印面上的字反着刻，字口里有三年前积下的印色，干了，颜色发暗。她把印放回盒里，盖不上盖。合到一半，她停了一下，把盖子又推开，让印面朝上。

窗外风大。窗纸上破了一小块，风从破口进来，把案上那张记数目的纸吹起一角，落下去，又吹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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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是第四天夜里来的。她进来的时候身上落着雪。她把门掩上，从怀里摸出一只用布包着的册子，放在案上，放在苏澪手边。

"这是抄样。"

"抄的哪一本。"

"抄的是内库那一本税册。"石朵说，"抄的是抄样，不是正本。正本在内库。这份抄样是去年六月抄的，抄的时候正本在工政院。"

苏澪把布解开。册子是糙纸，线装，书脊上包着一条布。她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写的是地名，第二页是栏目的名目，第三页起是数目。字是工整的抄手字，一笔一画都不出格。

她翻到中间。中间那几页是今年的数目，一栏一栏往下排。她翻着翻着，停住了。

停的那一页中间夹着一条纸，纸是窄窄的一条，裁得不齐，插在装订线里。条子上的字很小，是用淡墨写的，笔画瘦，收笔带锋。

写的是：这一本，大汗没见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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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这一条看了很久。她没有问石朵这是谁的字，字她认得。册房里的册子她翻过十年，那个人的数目从来没有错，字也从来没有变过形状。

"抄样一共几份。"

"三份。"石朵说，"一份在这一份里，一份在工政院的架上，第三份在榷场。"

"这一本里的数目，和工政院那一本对得上吗。"

"对得上。"石朵说，"去年六月对过一次。今年没有对。"

"为什么没对。"

"今年六月，"石朵说，"内库那边不让人把正本拿出来了。要看得在库里看，看完不许抄。"

苏澪把那条窄纸重新插回装订线里，插到原来的位置，把它推得跟别的页齐平。

"这一份抄样，"她说，"你带回去，跟榷场那一份对一遍。对的是今年的数目，一栏一栏对，差一栏都要写下来。"

"对完给谁。"

"留着。"苏澪说，"谁也不给。"

石朵把册子重新包上，抱在怀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
"姐姐。"

"说。"

"库门前那三天，"石朵说，"王庭里的人都在看。看得见的人多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二十七本册子搬进去，钥匙交到汗帐，也是看得见的。"

"是。"

石朵把门拉开。

"看得见就好。"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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