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五章 请中丞骂我

永通五年十二月，崇京御史台。

御史台在南城，进了门是一道长长的砖道，两边的柏树裁得齐齐的，树底下没有雪，都扫到墙根去堆着了。砖道走到头是正堂，堂前挂着"肃政"两个字，字是旧匾，边上的漆掉了一块。

沈砚是辰时到的。他没有递帖子，直接进去了。守门的老吏拦了一下，看他的脸，又把手缩回去。

崔玄在正堂里。案上摊着两样东西：一本明年要发的弹章簿，一方砚。他手里那支笔秃了尖，笔杆上缠着一圈麻线，缠了三年，麻线已经黑了。

沈砚进来，没有坐。他站在案前，两只手垂着。

"我来求你一件事。"

"说。"崔玄说，"坐。"

"不坐。"沈砚说，"这件事站着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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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要我做什么。"

"开印那天上弹章。"沈砚说，"弹我。"

崔玄手里的笔停住了，心下一跳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，搁得很轻，看了沈砚一会儿。

"弹你。"

"弹我。"

"哪一条。"

"你自己挑。"沈砚说，"十条也好，一条也好。要弹到廷议上去，当着满殿的人念。"

"你今天是不是喝了。"

"没有喝。"

崔玄把砚台挪了半尺，挪到自己右手边。他没有说话，伸手到案下的抽屉里，抽出一叠旧纸，摆在案上，摆得很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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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骂你。"他说，"你听着。"

"听着。"

"三年前我在殿上弹你十宗罪。"崔玄说，"十条里有三条是虚的，我压了。七条是实的，我一个字没改。三年过去，那七条里有一条今天要重算。"

他翻到第一页。

"云门以北三州的粮，九月二十四停运。停运的话是内苑说的，落的款是枢密院。你差遣罢了，印交了，兵部包了三层纸。"

"是。"

"你交印那天，雪落在你肩上。"崔玄说，"你的肩上有雪，三州的仓里没有粮。你说这两样哪一样要紧。"

"仓里没有粮要紧。"

"你还知道。"

他把笔拿起来，蘸了墨。

"第一条，并差遣。"他说，"你三年前请解两个差遣，一个提举三司，一个管九曹的考课。请解的那一年，九曹撤了一百七十四个差遣，四个曹里三个曹的判官同时告病。你说这是清政。清政清到漕上少了一寸水，清到安集县的渠口死过人。"

"渠口那件事，我认。"

"你认。"崔玄说，"你认得太快。你认一次，值几条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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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下骂。从并差遣骂到清丈田亩。

"第二条，清丈。"他说，"田亩按户清，清出来的地没有上户。安集县三个乡，清出隐田一万一千亩，上户的不到四成。剩下的挂在空里，明年的春税照旧册收。你清的是田，收的是人。"

"这一条明年补。"

"明年。"崔玄说，"你有几个明年。"

他把笔在砚里蘸了第二回。

"第三条，考课。"他说，"考课按年核，一年核一遍。核到最后，出了一个十七个缺。十七个缺你不补人，把十七份俸禄折成粮。你在政事堂的案上算这笔账算了一夜。你算的是粮，不是人。"

"十七份俸禄折成粮，能到云门关是四千八百石。"

"四千八百石。"崔玄说，"你连数目都记得这样准。你记得数目，记得不住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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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骂到那条粮道上的时候，把笔放下了。

"第四条。"他说，"粮道。"

他的眼睛这时候红了，红是从眼白上来的，不是从脸上来的。

"永通元年到今年，粮道一年运三十七万石。走三条路，过七个渡口，路上用人一千四百。这一千四百个人，年年有一百来个回不来，死在渡口、死在道上、死在仓里。册子上记的是'折损'。折损两个字，一笔勾了。"

"我在册上留了名。"沈砚说，"折损的人有名册，在度支。"

"名册你留着。"崔玄说，"一千四百个人吃饭的差事你保不住。九月一道诏，停运。停运以后，这一千四百个人明年不在册上。人不在册上，明年他们吃什么。"

"米。"

"谁的米。"

"我的。"沈砚说，"我算过，一千四百个人吃一年，是两万一千贯。"

崔玄盯着他。

"你拿自己的钱填。"

"填。"

"填得完。"

"填不完。"沈砚说，"填一年。明年再看。"

崔玄把案上那本弹章簿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是两行字，一行写的是他做中丞的年数：二十三年。底下一行写的是一个名字，字比上一行小，写得很正。

"二十三年。"他说，"我弹过四十一个人。贬的十一个，罢的七个，死的有一个。那一个不是我弹死的，是他自己上的吊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。"

崔玄把簿子合上。

"你今天来求我弹你。"他说，"你算的是，我骂得越狠，殿上越多人信你是被冤的。你要我这半个时辰，是骂给满朝听的。"

"是。"

"你也不否认。"

"不否认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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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骂骂了半个时辰。骂到后头，崔玄的声音哑了。他把剩下的六条一条一条念过去，念到第十条的时候把笔一摔，笔在案上滚了半圈，笔头朝北。

案上那一叠旧纸被风吹起两页，翻过来又落下去。堂里静。院里扫雪的老吏提着扫帚在外头走了一趟，走到窗下停住，又走了。

沈砚站着，从头到尾一句没有回。他的靴子在地上没有挪过地方，两只手一直垂着，垂到后头，右手伸进袖子，摸了一下袖子里的东西。那是一卷纸，用麻线捆着，两页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拿出来。

崔玄端起案上的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的，凉了。他把茶碗放下，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。

"骂完了。"他说。

"骂完了。"

"你要哪一天上章。"

"正月十七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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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愣了一下，心里一紧。他从案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历本。历本是纸的，一页一旬，用线扎着，边上磨得起了毛。

他翻到明年正月那一页。

"正月十七，"他说，"择定的开印吉日。辰时开门，六曹进班，满朝都在。"

"我知道。"

"这一天上了章，殿上办的不是你的罪。"崔玄说，"办的是开印的头一件事。头一件事办谁，这一年就照着办谁。"

"我知道。"

崔玄把历本合上，拍在案上。

"你还有话没说。"

"有。"

"说。"

沈砚把那两页纸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放在案上，推过去。

"这一页是渡口税吏簿的抄件。"他说，"记的是九月初十前后过车。这一页是旧燕行营的军报抄件，记的是九月三十日起，三路点兵。"

崔玄把两页纸拿起来，一起看。他看得很慢，看完把纸放回案上，用手指把纸角对齐。

"九月二十四，九月三十。"他说。

"中间隔六天。"沈砚说，"停粮的诏比燕人点兵早六天。"

"你要我把这一条写进弹章。"

"不写。"沈砚说，"这一条留着，我正月十七自己说。"

崔玄把两页纸按在案上，按了一会儿。

"行。"他说，"上章的头一条我写并差遣，第二条写清丈，第三条写粮道。粮道上我不写九月二十四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我要留一条给你自己说。"崔玄说，"你在殿上自己说的那一条，比我在弹章上写的重。"

"重多少。"

"重一条命。"他说，"你要是自己不说，这六天就没人认。你要是自己说，认的人就是你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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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槛上，他停住，回了一次头。

"中丞。"

"在。"

"正月十七，白城也开帐会。"沈砚说，"中丞要上章，就上那一天。"

崔玄没有出声。他坐在案后头，两只手压在那一叠旧纸上。院里的天已经阴了，雪粒子打在窗纸上，很细，一片一片。

他低下头，把那两页抄件叠起来，夹进弹章簿里，夹在第几页他自己记住了。夹完他把簿子合上，压在砚台底下，压住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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