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四章 二十八天的一本册

永通二年九月，崇京、安集县两地

九月廿五那天早上，安集渠上开了工。九百个夫役，分九段，一段一百个。土是硬的，头一锹下去，锹刃跳起来，磕在石子上，出火星。

渠务公廨的门槛上搁着一截铁圈。圈是旧的，里侧的皮磨光了。开那一天她自己搁上去的。谁要进这道门，先看一眼。

头一天报名，书吏在名册上写了一百多格。写到第九段的时候，有一个夫役报的名字是西沟屈二。

书吏问：里正那一栏填谁。

“没有里正。”

书吏抬头看了他一下，把那一格空着，往下写。

名册当日送到公廨。她翻了一遍，翻到那一格，手指在“屈二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，把册子合上，没有问。

“二十天。”典史说，“单子上写的是二十天。”

“写的是二十天。”她说。

头六天顺。九段同时往下挖，挖到第四天，第三段的旧底露出来了，底是青石铺的，没坏。她把石料省下来，拨到第七段去。

第七天下了雨。雨从午后起，下了一夜零一天。渠里进的水比排出去的多，两段新挖的沟塌了半边，又填回去。两天。

第十一天，第二段那个旧口子裂了。裂得比原来宽半尺，水从底下走，走了一夜，把垫的碎砖全掏空了。补这个口子用了三天。

第十八天，赤谷的石料没到。车陷在往南的那条路上，泥到车轴。等料等了两天。

第二十一天，一个老石匠在架上踩空，摔下来，断了腿。人抬走了，活停了半天。剩下半天，谁也没有说话，都低着头凿。

渠上一天管两顿饭。饭是糙米，一人一大勺，加一撮盐。有个夫役把省下的一半揣在怀里，收工的时候带回家。守段的人看见了两回，没有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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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天是十月廿二。下午申时，第九段最后一块石头落了槽。

水是当天夜里过来的。先从渠口进，走到半路，走到柳湾那一段。守水的人提着灯沿渠走，走一段喊一声。喊到第三声，声音就在远处了。

第二日早上，她带人从渠头走到渠尾。渠里的水有两寸深，清。走到柳湾，看见去年塌过的那三面墙，墙是新砌的，砌墙用的是渠上剩的料。

回到公廨，已经过午。她把那本报册摊在案上，从头写起：开工九月廿五，完工十月廿二，共二十八天。写完停了一下，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：报册限期二十天，超期八天。

俞七娘站在案边。她手里是工料的流水，从第一天翻到最后一天。

“八天。”她说，“七千二百个工，折粮一百四十四石。加上料钱十一贯二百文。”

“照这个写。”

“写公账还是私账。”

她把笔搁在砚边上。

“私账。”她说。这两个字她说得轻，却把自己先押上了。

“私账不退不抵。”俞七娘说，“借据上有担保人一栏。你当初在那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“你写的时候知道有这一栏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俞七娘没有再问。她把那一页翻过来，看着她在末行写：超期八天，工料照借据由担保人赔补。写完她又写了三个字：苏澪。写完在名字底下摁了一个手印。

印是右手的拇指。她的手上有一道裂口，裂口上结了黑痂，印按下去，那一处的红泥淡了一线。

报册当日封了，第二天走递铺。

那天夜里，她提着灯去看那个断腿的老石匠。老石匠躺在公廨西边的偏房里，腿用木板夹着，板子是渠上剩的。

她把一只布袋放在炕沿上。袋里是二斗米，三十文钱。

“工钱照记。”她说，“记到养好。”

“记到哪一天。”

“记到你下地。”

老石匠没有说话。她提着灯出来，走过渠口，站了一会儿。渠里的水在黑处走，走得慢，听不见声音。

俞七娘那天夜里也点了灯。她把自己那本私账翻开，翻到二月里添的那一笔。那一笔写的是：命一条，押在安集。

她没有添字，只在这一行的下头画了一道横。画完把册子合上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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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京那边，报册到的时候是十月初三。报册压在案上，他没有马上拆。他把手上那三份等着画行的文书办完，办完才拿刀把封条划开。封条划得平，一刀到底。

他把册子翻开，先看数，后看字。

看到末页，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超期八天，工料照借据由担保人赔补。这一行字是硬的，起笔重，收笔带锋。他认得这个字。

下面那一行日子不是她的字，是俞七娘的，写得瘦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坐着没有动。案上的灯芯结了一小截灰，灰弯下来，落在灯座里。他伸手把灰拨掉，拨了两下。

顾无咎进来送东西，看见那本册子摆在案上。

“安集的报册到了。”他说，“超期八天。要不要批。”

“放着。”

“押后再报，就要拖到明年。”

“放着。”

顾无咎把东西放下，退出去。

他把那本册子拿起来，册面朝下，压在一叠文书的底下。那一叠文书一共九本，他把报册摆第三本底下。摆完把镇纸横过来压上，压得很正。

隔了一天，度支使在廊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。

“渠务超期八天。”他说，“八天的工料，七千二百个工。请照旧例，渠务改由度支使兼领。”

“那八天的工料，谁赔。”沈砚说。

“借据上写着担保人。”

“担保人姓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她已经赔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替她赔吗。”

度支使把话咽回去，行了个礼，走了。

顾无咎站在门边上，看完了这一场。他手里那份文书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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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是十月初四，朔日朝会。天亮以前殿外就站满了人。阶上有一层霜，靴底踩上去，霜化成黑印。九个旧昭官员站东边，三个旧夏头人站西边。

殿上先办了三件事：南边的粮价、榷场的抽解、御史台新添的两名监察。三件都办得很快。

第四件是诏院报上来的。新律第一条，改了三稿，字已经定了，剩下一个日子没填。

“日子要报。”诏院的人说，“日子不报，第一条行不下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要用。”

“判决要引这一条。眼下判的都是旧案。”

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他坐在东头，手里那一支笔搁在砚边，没有蘸墨。他伸手把笔拿起来，探墨，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：三月初一。写完把笔搁下，笔头朝里。

“为什么是三月初一。”殿下有人问。

“三月初一，春耕以前。”他说，“律要先落地，再种地。”

“日子定得这样急。”一个老臣说，“州县来不及。律文要刊，要发到县，要衙里备纸墨。五个月办不完。”

“五个月办不完，就六个月的活并到五个月里做。”

殿下没有人再问。

散了朝，两个人从两边的门出去。她走西门，他走东门。殿上那一栏墨还没有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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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在廊下把人拦住，是午前。他手里捧着一本抄册。册子是渠册的抄件，渠务的册子照例抄一份送诏院。他翻到工期那一页，指给沈砚看。

“渠册上写的通水日子，是三月初二。”他说，“上段十一里，二月开工，三月初二通水。”

沈砚看了那一页。页上的字是渠务书吏的，日子那两个字描过一遍，描得很粗。

“老师的日子比它早一天。”顾无咎说。

“早一天。”

“早一天，渠上的事就压在新律底下。”

他把册子还给顾无咎。

“早一天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顾无咎站着没有动，手里的册子还摊着。廊下有风，吹得册页翻过去一页，又翻回来。

“老师。”他说，“那三月初二那一天，渠上的人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。

沈砚已经走到廊口了。他在廊口把袖口拢了一下，拢完下了石阶，靴底在霜上留了一串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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