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八月,崇京政事堂
封筒是八月三十早上到的。递铺走三天,从安集到京里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封筒上只有一道封口的印,其余什么都没有。他自己拆的。拆完他把里头那张棉纸取出来,铺在案上。纸薄,透光,中间一个淡红的印。印上有几道弓形的纹,弓口朝上,三道半。
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窗子看。窗纸是旧的,透过来的光是黄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照原样折回去,塞回封筒。封筒摆在案的右上角。
上午他把顾无咎叫来。诏院里存着昭宁十一年的田契底册,一共四十七本,按里分装。两个人翻了一上午,翻到西沟那一本。
“有。”顾无咎说,“昭宁十一年西沟的里正姓屈,叫屈广。契上的押是他自己按的。底册上留着一个同样的印,大小一样。”
“人还在不在。”
“昭宁十九年就没了。他儿子屈二在,六月里没有来登记。”
他把底册合上,没有再问。
顾无咎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老师,”他说,“这个押查出来了,她那一案就能翻。”
“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契上的字是后写的。”他说,“后写的字,也是字。”
顾无咎没有再问,出去了。门外石阶上晒着一双旧靴子,靴头朝里,靴底上的泥已经干成一片一片的。
---
午后,她从安集到了。她穿的是青布袍子,袍摆上有一圈干泥,泥是从渠口带回来的。靴底的泥磕在门槛外,磕下来一小块。手背上有一道裂口,结了黑痂,是上个月钉木牌的时候裂的。
政事堂后堂摆着三张案。三张案并着排,中间隔两尺。他坐东头,她坐西头,中间那一张空着。空案上落了一层灰,灰里有一道抹过的印子,是上回有人顺手擦的。
上回也是这三张案。上回中间那张案上摆着两枚印,一枚律印,一枚工印。
这是两个人第二次对坐。
值房的老吏端了两碗茶进来,放在中间那张空案上,一碗靠东,一碗靠西。茶是刚沏的,碗盖上冒着白气。老吏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,门轴响了一声。
---
他先摆东西。三样,摆在空案的东半边:一本版籍条例的草底,一份清丈的限期,一张空白的期限单。三样东西摆得很齐,边靠着边。
她后摆。三样,摆在空案的西半边:一本渠册,一份工料报册,一张去年的借支旧据。
六样东西摆完,案上中间空出一掌宽的一条。
“安集渠的补口,”她说,“霜降以前要做完。九个口子,都是去年冬天冻裂的。”
“清丈秋收以后开工。”他说,“西沟那一片已经拖了一年,报册上还空着。”
“清丈要人。”
“要一千二百个。分三处,西沟、南塬、柳湾。”
“补渠要九百个。”
“安集一县能出的人,册上是一千五百个。”
她把渠册翻开,翻到第三页,推过去半尺。
“收粮要人。”她说,“九月底收完,收完就没有人了。霜降是十月。补渠要是过了霜降,土冻上,一冬的活都得停。停了,明春化冻,水就从裂口里走。”
他没有翻那本渠册。他把那份清丈的限期推过来,推到她那边去。
“秋收以前丈田,粮烂在地里。”他说,“秋收以后丈田,人在地里。两边都要人,两边都只有一季。”
堂上没有别的声音。外头廊下有人扫地,扫帚刮着砖,一下一下。扫到门口停了,停了十几息,又扫回去。
---
茶凉了。碗盖上的白气没有了,碗盖上凝着一层水。她端起靠西的那一碗喝了一口,喝完放回去,碗底在空案上留了一个圆印。
“各让一步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让。”
“清丈推到明春二月初一。”
她把渠册合上,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补渠推到秋后。”她说,“收了粮再动工。九月廿五开工,二十天做完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他把那张空白的期限单拿起来,用笔在“开工”那一栏写了一行:九月廿五。写完把单子推过去。
她把单子看了一遍,没有添字。她从袖里摸出自己那支笔,在单子底下画了一道横,横上写了两个字:照此。
“你为什么不先修渠。”她说。
“修了渠,明年归谁。”
“归种地的人。”
“今年归种地的人。”他说,“明年一张契拿出来,就归契上的人。西沟那一张契你已经见过了。契上是昭宁十一年的押,纸是今年的纸。”
“那一案我知道该怎么答。押是真的,契就算真。”
“你怎么答都不算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律。你手里只有一把尺。尺量得再准,人家拿一张纸出来,你就得把地让回去。”
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去年十二月开仓那一回,”他说,“先查一日再开仓,是我让的。查出来的仓吏当夜吊死在自家梁上。我到今天还不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。”
“今年七月柳湾那一次,”她说,“闸是我叫开的。水下来,冲塌了三面墙,死了三口人。我要是等京里的令,那三面墙不塌,塘里的水也过不去,那一片的稻子烂在地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推。”
“一次破例,”他说,“后面就有第二次。今天为渠破一次,明天为粮破一次,后天为一条路破一次。破例的规矩救不了第二年的人。”
“第二年的人还在不在,”她说,“得先看这个冬天。”
---
他把笔搁下。搁在砚台边上,笔头朝里。
“你要我拿什么担保。”他说。
“你把渠成那一天写进律里。”
“律里不写日子。”
“那就欠着。”
他没有接这两个字。他把案上那份清丈的限期收起来,收到自己那边,压在左手边。收的时候他把纸捋了一遍,捋得很平。
中间那张空案上,那只封筒还摆在东半边。他把封筒推过来,推了一尺。
封筒停在空案的中间。
她看了一眼。封筒拆过,封口那道印断成两半。
“这一张我收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这个押是西沟上一任里正的。姓屈,叫屈广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昭宁十九年没了。他儿子屈二在,六月里没有来登记。他家的门锁着,锁是新的。”
“锁是新的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封筒拿起来,折了一道,塞进袖子。她没有再问。
---
天黑了。值房的老吏进来点灯。他点了两盏,一盏搁在东头,一盏搁在西头,最后把中间那张空案上的一盏也点了。
三盏灯亮起来,三张案之间的两尺空地上,影子落成三块。
他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。收到最后,他手里剩下一把尺。尺是黄铜的,一尺二长,尺面上一寸一格,刻到分。尺的一头有个小孔,孔里穿一根皮绳,皮绳的头上磨出了毛。
这根尺是他自己的样尺。铸官尺的时候,拿它校。尺头那一寸上有一道旧划,是头一年刻错了一线,划掉重刻的。
他绕过中间那张空案,走到她案前。他把尺放下,摆在靠里那一边,尺头朝北。
“这一把给你。”他说,“当是欠你的。”他这话说得低,心里沉了沉。
她把尺拿起来,掂了一下。这把尺比她案上那一把重。
她把它放回去,放的方向跟原来反着,尺头朝南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根尺,没有再说。他转身,从东头那门出去。门轴响了一声,又合上。
她坐在原处没有动。她把自己案上那把官尺拿起来,跟新得的这一把并在一处。两把尺一样长,一样宽,一样厚。官尺是官里铸的,铸了四百把,尺头都打着一个“官”字。这一把没有字。
她把两把尺分开。官尺收进袖子,这一把留在案上,尺头朝南。她把那张期限单拿起来,看了一眼,压在渠册底下,压进去两寸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的是中间那张空案上的灯。看完她掀帘出去,帘子落下,晃了两下。
灯在空案上亮着,没有人吹。案上那把尺的尺面很新,没有一道划痕,只有尺头上那一道划掉的旧划。皮绳从尺头垂下来,垂在案沿上,绳尾还在轻轻地晃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五百七十三章 把尺留给她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