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四章 一根火绳烧到一半

昭宁十九年二月，崇京后堂。

后堂比前堂小，只有两张案。里侧那一张是沈砚的，外侧那一张空着，案面上有一层薄灰，灰上有一道被人擦过的痕，是拿袖子抹的，抹了半尺长。屋角摆着一只铜火盆，盆里的炭是初五添的，如今只剩一层灰白的壳，壳上有一处红。

门边上挂着一根火绳。

火绳是后堂的旧物，官署里不用更漏的时候就用它：一根麻绳蘸过药，挂在门上头一只铁钩上，点着，从下往上慢慢地走。烧一寸是一刻，烧完一根是两刻。烧到一半的时候要有人换上第二根，不然点着的那一头会烫到钩子。

他进门的时候，火绳烧到一半。

他没有换。他先把案上那两样东西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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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的东西是辰时到的。来的是一个脚夫，挎着一只布包，包里是两样：一本册子，一页纸。

册子是抄本，封皮上写着“云门援军名录·抄”。抄本用的是新纸，纸是白的，边切得齐。脚夫把册子和那一页纸分开放在案上，说了来处，就走了。

那一页纸没有折。纸是裁剩的半张，边上有一道毛边。纸上有两行字，写得快，笔画连着走，是顾无咎的手。

第一行写的是：先生当年教我先不报，我现在学会先不问。

第二行什么也没有。第二行的位置上有一个墨点，是笔尖停在那儿停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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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看的册子。

册子是军功册的抄本。军功册的正本在兵曹，抄本按规矩只抄一份，抄完送回原处对校——抄本要送回，是因为抄本上的次序要跟正本一模一样，次序不一样，往后调档就找不到人。这一本抄得整齐，一页四十行，一行一个人，姓名、籍贯、所属、功次，四栏。

他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看到第一百二十页，他心里咯噔一下，把册子倒过来看订口那一栏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翻回去。

抄本上的次序跟正本不一样。

正本是按功次排的，功多的在前。这一本抄本是按籍贯排的：云门、白石、肃州、凉州，一个州的一处排完再排下一处。排得很干净，一处与一处之间空半个字的位置，空得一致。

他没有立刻说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把那一页纸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先不报”三个字他认得。那是昭宁九年的事。那一年顾无咎刚进衙门，拿着北岸的一份粮数要报上去，报上去能得一笔功。他拦住了，说的是：数目先压住，等到有人来问，你再报。

现在顾无咎写的是“先不问”。

不报是他教的，不问是顾无咎自己学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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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着那一页纸走到火盆前。

火盆里有炭。他用铁筷把炭拨开，拨出底下那一处红。红不大，够点着一张纸。他把纸的下半截对着红按下去。

纸着了。火从下往上走，走到第二行那一个墨点，墨点爆了一下，纸上穿了一个小洞。火走到第一行那九个字的一半，走到“先不问”三个字的下头。

他把纸抽出来，在盆沿上摁了一下，又摁了一下。火灭了。纸剩下半截：上半截完好，留着“先生当年教我先不报”九个字；下半截烧成一个不齐的口，口上带一圈焦黄。

他把那半截纸对着窗子看了看。

然后他把纸折了一道，折在字的中间，折进去，放进案底那一只木匣里。木匣是旧的，匣盖上有两道裂缝，裂缝用浆糊粘过，粘过的地方发黑。匣里原来有三样东西：一枚旧的木牌、一张折了三折的旧票、一小包盐。半截纸放进去，放在木牌下面。

匣子关上，他又把匣子推到案底最里面，推到贴墙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那根火绳。火绳已经烧到钩子底下，剩下不到两寸。他从案边取过一根新的，接在旧的那一头上，旧的余下那两寸没有掐掉，让它在底下悬着。两根绳接在一处，火走过接头的时候顿了一下，接着往上走。

旧的余下的那一截挂在钩子底下，一直挂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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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他没有吃饭。

他叫人把兵曹的那一本正册送过来，跟抄本并排摆着。两本摊在案上，一左一右。他拿一支炭笔，在抄本上把每一页的头一个人圈出来，圈完从头看一遍。

圈出来的人是这样：第一页头一个是云门人，第二页头一个是云门人，一直到第九页都是。第十页头一个是白石人。第十九页头一个是肃州人。第二十四页头一个是凉州人。

抄本上第一个人的名字，是正册上第一百八十几个。

他没有问抄本是谁抄的，也没有问抄本在谁手上放过多久。他把抄本翻到最后，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，是抄手记的：共一千零七十四人。

正册上是九百八十一人。

差九十三。

他取过正册，从后往前翻，在正册上找那九十三个人。找不着。正册上第九百八十一个人是最后一行，底下是空页。他又把抄本上那九十三个人挨着看了一遍，看籍贯那一栏：云门四十一个，白石二十九个，肃州十七个，凉州六个。这些人抄本上有名字，正册上没有名字。

他又看了所属那一栏。抄本上这九十三个人写的都是“未至”。

十年前把三个人从“失期”改成“未至”的那一笔，如今成了九十三个人。他心下一沉。

他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，并排写：一千零七十四，九百八十一。写完他把这一张纸也折了一道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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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罗书办进来送文书，站在案边等回话，等到一半说了两句。

“兵曹那边有人问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这一本抄本是谁校的。”

“谁问的。”

“一个主事，姓韦。”罗书办说，“他问的是校这本的人看没看出来次序不对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罗书办说，“他又问，后堂这几天有没有人动过军功那一格。”

“动了。”

罗书办抬头看他。

“怎么回他。”

“照实回。”他说，“后堂取过军功正册，用的是本堂的条子。条子上写了我。”

罗书办把这一句记下，抱着文书出去了。门帘落在门框上，把门上那根火绳碰了一下，火绳晃了晃，晃下来一点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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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把册子上的排法又改了一遍。

改的是他自己那一份名录——云门援军的名录，他十年前核过的那一本，一直放在后堂的架子上。他要改的是抄送的次序。

原来那一本的排法跟兵曹一样，按功次。他把这一本取下来，翻到第一页，把行与行之间的空一行一行抹掉，重新排。

他排的是按人。

不看功次，不看籍贯，只看有没有家口。有家口的排在前头，没有家口的排在后头。同一处的人放在一处，一处的头一个人前头空半个字。排到第三百一十一笔，他停了一下。

那一笔是他自己的手迹。十年前他把三个人从“失期”改成“未至”，改的那一笔折得深，深到纸都白了一道。这一回他把这一页抽出来，夹到最前头去，夹在第一页的后面。

夹完他重新数了一遍页数。数出来的数比原来少一页——他数的做法是从第二页起数，第一页没有数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用一根麻绳扎了两道。扎完他伸手把案上那本抄本也拿过来，两本摞在一起，抄本压在上头。

做完了这些，天已经暗了。后堂没有点灯，他坐着，手放在两本册子上。案底那只木匣在他脚边，匣盖上有一道裂缝，裂缝的方向对着门。门上那根火绳烧到了接头，火顿了一下，接着往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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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那一本抄本送回了兵曹。

送回去的时候，抄本上多了两处：一处是那一千零七十四改成了一千零七十四人（正册九百八十一，多九十三），改的字比原来的小一号，写在原来的字底下的空档里；一处是头一页右上角的一个小记号，画的是一个弯钩，弯钩朝里。

送抄本的人回来报：兵曹收了，没有回话。

又过了两天，内侍省的一个小内侍来过一趟后堂。他来取的是去年冬天的两份案卷，取完在案边站了一会儿，手里抱着卷，眼睛看的是案角那一只木匣。

他没有动匣子。他走的时候把案角那两份卷的绳结对齐了一下，对齐完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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