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三章 三百个人一本册

昭宁十九年二月，赤谷匠作营外。

赤谷的营在谷口，往里走二里是炉，往外走半里是料场。营里的屋子大半是棚子，木架搭的，顶上铺草。这个月拆棚子，从东头开始，已经拆了两座，第三座拆到一半，木架还立着，草顶掀下来堆在旁边，堆成一个草垛，草垛上落了灰。

她在最西头那间屋里抄册子。

屋子是营里最好的一间，墙是夯的，有窗。窗子开着半扇。案上摆着三摞旧册：一摞是炉册，一摞是料册，一摞是人名。三摞册子厚薄不一样：炉册最厚，十年，一炉一页；料册中等，一炉一行；人名最薄，四百二十个，一人一行。

她要抄成一本。

抄的顺序是从炉册起。一炉一页，页上写三样：哪一年、用的什么料、出了多少件东西。她抄一行，就在旧册上那一行的左边用指甲刻一道。刻得很浅，浅到不翻到那一页就看不出来。

头一天她抄了十七页。第二天抄了二十一页。第三天手上起了两个泡，一个在指根，一个在虎口。她把泡挑破，抹了一点油，接着抄。

抄到第四天，营里来人说拆棚子的人手不够，问她要不要从抄册的人里抽两个。她说不用。

“棚子拆了，人住哪儿。”

“住东头。”她说，“东头三座不拆。”

“往后还搬不搬。”

“搬。”她说，“搬的时候册子先走，人后走。”

来的人走了。她低头接着抄。写到第五天，窗上的纸被风顶破了一角，破口在右上角，风从那里进来。她拿一张废纸糊上，糊完接着抄。糊的那一张废纸上有两个人名，是旧的，两个人名都划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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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抄到料册那一摞。

料册上记的是十年里每一炉料的来路。料的来路一共十一处：四处是官料，从白城拨；三处是官商带过来的；两处是从鹿鸣镇绕道进的；一处是北边换的；还有一处没有来路，那一处的数目是三千七百斤，从第六年起才有。这三千七百斤她知道是怎么来的。写的时候她照原样写了“来路未详”四个字。四个字写完，她把这一栏对着窗子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改。

一处一处的来路抄完，她在纸上写了一行数：十年共入料十四万六千斤。

出的那一头她也算了一遍：十年出东西一千零六十三件，其中交官六百八十九件，销三百七十四件。销的那三百七十四件里，有一百二十件是回炉，剩下的记的是“损耗”。

她的算法是：交一件东西，出一行字。东西交出去了，字得留着。

抄到第十一天，人名的这一摞摊开了。四百二十个名字，一人一行。名字排得没有次序，是按进营的先后排的。第一行是二十年前那一批三十一个人，头一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，那人二十年冬天死在炉边。第二行到第九行都是那一批的。

她抄名字的时候抄得比别人慢。别人的名字她按原样抄，抄完把那一行的末尾空出一格。空出来的一格留着写营号。

抄到第一百七十几行，她停了一下，心里发沉。那一行上是一个十五岁进营的人，去年被剔出册子，推到营外去了。她抄了这一个名字，抄完在末尾那一格里没有写营号，写了一横。

头九行那三十一个人，她把名字抄了两遍。头一遍抄错了两个笔画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抄。重抄的时候她在末尾那一格里一个一个数：三十一个，有二十六个还在营里，五个不在了。不在的五个里，一个死在炉边，一个死在矿道上，两个被剔出去，一个的名字底下没有写去处。

那五个名字她照原样抄进去了。抄完她在这一页的最下头空了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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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抄完的那一天，她开始在衣裳上做记号。

布是从旧衣上撕的。她有一件旧短袄，穿了很多年，肩上的布磨薄了，腋下补过两回。她把短袄摊在案上，从下摆起撕。撕的时候先用剪刀剪开一道口，再顺着布纹往下扯。布扯开的声音很长，一道一道，扯了三百条，长短不一。左袖撕了四十条，右袖撕了四十条，前襟和后身撕了二百二十条。撕完短袄只剩下肩和领，下摆短了四指，拿在手里是一片软布，不成样子。

记号的做法是：一条布系在衣裳的右襟里侧，系两道结。结打在布条的两头，结头朝里。人穿上，从外头看不出来；脱下来摊平，右襟里侧伸手一摸就摸到。

她叫人来的时候不按册上的次序叫。她按棚子叫：东头三座，中间三座，西头四座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进，一个人一个人地系。

系到第二十个人，有个年纪大的问她：“系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认人。”她说。

“册子上有名字。”

“册子上有名字，名字在册子上。”她说，“这个在你身上。”

那人不问了，把衣裳撩起来让她系。她系的时候把布条绕过衣襟的接缝，绕两圈，结打得很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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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记号用了六天。

六天里她一共系了三百个人。营里连她算是四百二十一个名字，她没有系那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一个。那一百二十一个有的在矿道上，有的在外头押料，有的已经不在营里了。

系到第三天上，有一个系完了站住不走。是个瘦瘦的少年，去年才满十六。

“姐，”他说，“系了这个，我要是跑了，是不是能找回来。”

“跑不了。”她说，“系了不是给你跑的，是给你留的。”

少年没有再问。他把衣襟理平，还伸手在外头摸了一下，摸到那一处硬结，笑了一下，跑出去了。

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出了门，心里发沉。门帘落下，帘子上的草梗掉了两根。

系到第五天，出了两件事。头一件是有三个人的衣裳没有右襟——他们的衣裳是套头的，从头上往下套。她没有改他们的衣裳，把布条系在腰上，系在贴肉的那一层。第二件是有一个人不肯系，那人是矿道上下来的，手上全是茧。他说系上绳子像个牲口。她把布条收回来，在册子上那一个人的末尾那一格写了两个字：未系。写完她把那一条布放回案上，没有硬来。

三百条布用掉二百九十九条，剩下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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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抄完是二月廿九。

最后一页抄的是料账的结数。她算了一笔：这本册子交出去，从此营里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不算她造的。往后有人拿着这本册子对着东西看，看的是册上的字，不是她的手。她造过的东西——那些东西还在，还在别人的城里立着、响着、量着——但在账上它们从今往后归另一个人。

那一笔她算得很清楚。她没有写下来。

她把这一笔按别的东西算了一遍：一件东西出去，官上记一笔，榷场上记一笔，用的人手里不留字。三处字里没有一处写造的人。她十年里交出去六百八十九件，署过名的只有四件，那四件是王庭要的式样，式样上要有人认。剩下的六百八十五件，谁用的谁不知道。

她把笔搁下，两只手放在案上。手心里那两个泡结的痂刚好，摸在纸上有点硬。

她把最后一页摊平，等墨干。墨干的时候她伸手去摸脖子上那截铁圈。圈上的号牌先前磨过，磨得看不出号了，磨牌用的是炉边那块粗石。她把那块石头找出来，压在册子上面，压在最后一页的角上。

然后她翻开册子的头几页，找到自己名字那一行。

她那一行在第一百九十七行。名字前头是她进营的年份，后头是营号那一格。她看了那一行一会儿，心里发沉，然后抬起手，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划。

指甲划得不重。划过去，字还在，只是上头多了一道白痕。她划了两遍，第二遍比第一遍还轻。划完她把手放下来，看那一行：字在底下，看得见，看得很清楚。

她把册子合上。合的时候她把压角的石头挪到正中，压住整个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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