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一章 同一堵墙上

昭宁九年八月，璞水北岸渡口西墙。

头一天，昭人的兵不听她的。

西边这一段墙砌过一半就停了工，停下来的那一头茬口朝天，茬口上长了一层草。东头一段是昭人去年自己砌的，砌得急，缝子宽，能塞进一个指头。中间那一段没有墙，只有一道土梁子。

沈砚把三百人分成三班：抬石的、和灰的、砌的。他站在墙根念花名册，念一个，分一个，念完把册子合上。

册子上有六个名字没有人应。他没有当场划，先把六个名字记在手心里，记完在册子上一个一个划掉，划得很慢。

“工序问她。”他说。

何队正站在第一班前头。他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插。

“我不听女人排工序。”他说，“更不听夏人的。”

墙根下三百人都不动。日头很毒，河滩上的石头晒得发白，灰堆上有一层白粉被风吹起来，落在人的眉毛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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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跟他吵。

她让人拿绳子来。绳子是新的，粗，发黄。她把绳头拴在墙东头一根木桩上，拉着绳往西走，走到头，拴在另一根木桩上，拉直，蹲下去看了一眼。

她拿出刻尺。何队正拿出的是官尺。两把尺并在一起，摆在墙根一块平石头上，比了一回。差半分。

“差半分。”她说。

“官尺是官尺。”何队正说。

“下线用刻尺，记数用官尺。”她说，“两个都留着。”

何队正把官尺收回去，没有说话。

她拉起线来，把线从墙根往外挪了三寸。挪的时候她让人看着墙下那条沟——沟是取土挖出来的，两尺深，从西头一直通到河边。

“线压在沟上，墙就砌在沟上。”她说，“下头是空的。”

挪完线，她去看灰。

灰是昭人自己烧的，堆在墙根，上头浇过水，底下还是干的。她抓了一把在手里，捻开，看完把灰撒回去，让人把整堆灰翻一遍，翻完盖上草席，说是要醒一夜。谁也没动过昭人和灰的做法，她只把次序换了：先翻，后浇，第二天筛。

“灰的方子我不动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怎么和的，还怎么和。我只排什么时候和。”

老把式姓周，六十多，和了四十年的灰。他站在灰堆边上听完，把草席拉过来盖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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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拉好，她让拆墙。

这话一出，墙根下静了一瞬。

“拆哪儿。”何队正问。

“从东头起，三丈。”

昭人的兵站着不动。她带来的三十个夏人先动的手。撬棍进了石头缝，第一块石头下来的时候，灰粉扬起来一片，几个人往后让。

拆的这三丈，是昭人的兵三天前自己砌的。灰是好的，石头也是好的。拆下来的石头码在墙根，码成两堆。有个年轻的兵蹲下去，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捻，捻完把灰撒回去。

“灰没坏。”他说。

何队正看了他一眼。他把嘴闭上了。

石头码到第一百块的时候，那个年轻兵自己走到堆前，把一块斜着的石头搬正了。他搬完看了苏澪一眼，苏澪正在数石头，没有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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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砌的时候，苏澪自己上了墙。

她鞋上全是泥，围裙上全是灰，手背在上一块石头上磨破了一块，出了点血，她用围裙擦了一下，接着砌。她砌得不比人快，但她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一下边，边毛的那一面朝里。

砌到天黑，三丈砌完。

石头落下去的声音是闷的，一下，一下，跟和灰的锹声错开。

夜里她让石朵带人筛明天的灰。灰筛完堆在墙根，堆成两个尖，上头盖了草席。河滩上有个老头挑水上来卖，一担两文。兵赶了他两回，他说这河他撑了三十年，不走。苏澪让他把水挑到砌墙那一头，一担给三文。

那天夜里，一个昭人的老兵坐到她旁边的石头上。

“你替我们砌墙。”他说，“你那边的人怎么说。”

“我那边的人，粮从这儿过。”她说。

老兵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，递过去。她没有接，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干的，咬了一口。两个人对着墙坐着，把饼吃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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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她让人把料车推过来。

车是装石头的重车，两个人推，三个人在后头顶。车头对着新砌的那三丈墙。

“撞。”她说。

第一下，车头撞在墙上，声音是闷的，车辕震得直响，推车的人退了两步。第二下，车上的石头滚下来两块，有一块滚到沟里去了。第三下最重，车辕上裂了一道缝。

墙没有动。

她走到墙跟前，从上往下摸了一遍，摸到中间一处，让人把那一块石头翻过来重放。放完又摸了一遍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
撞墙那三下，近处的人都看见了。有人数了数墙上的印子，一共三处，两处是浅的，一处是深的。深的那个印子底下，石块没有松。

一个兵把手伸到那个印子上摸了一下，又缩回来，在自己裤子上擦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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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拆了重来比倒了再拆便宜。”她说。

何队正站在她侧面。他手里还捏着锹把。

“三丈墙，现在拆，费三天工，费八百斤灰。”她说，“倒了再拆，费七天，还要埋人。”

何队正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那天下午他来找过石朵一趟，问砌墙的工序一共几道。石朵说五道。他问哪五道，石朵给他数了一遍，他站在墙根听完，走了。

第三天早上，他自己走到线那一头。

“今天从哪一头起。”他问。

她指了北边那一头。

从那天起，工序是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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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每天在墙上站一个时辰。

他不问人，只问数：今天砌了几丈，用了几车石，和了多少灰。问完他记在册上，一天一栏。头三天一天砌八尺，第四天起一天一丈二。到第十四天，十七丈砌完，西头那段墙从河边一直连到土梁子上。

他在名册上添了一栏，添在最后。栏里写的是：夏匠苏澪。名字旁边他写了一个字：雇。

名册报上去之前，他让人把这一栏抄了一份给苏澪。抄件送到她手上，她看了一眼，把纸折起来，压在刻尺匣子里，没说什么，心里却把这个“雇”字记下了。

第五天他在墙上站够了一个时辰，往下走的时候碰见她上来。两个人在马道上错开半个身子。

“车够不够。”他问。

“够。”她说，“石头不够。”

“河滩上有。”

“河滩上要人捡。”

“明天加三十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捡石头的，不算工，算料。”

“记在谁的册上。”

“记我这边。”

她点了一下头，接着往上走。他在马道上站了一会儿，才往下走。

第十四天夜里下了一场雨。雨不大，打在墙面上，灰缝里吃进去一层水。天亮的时候墙根下积了一线泥，泥里有两行脚印，一行是他的，靴底带钉；一行是她的，鞋底是平的。

那十四天里，河滩上的石头运了三百二十车。车是昭人的，人是夏人的。午后最热的时候，两边的人都在墙根的影子里坐一会儿，谁跟谁都不说话，吃的是各人的饼，喝的是一个老头挑上来的水。水的钱是记在料账上的，一天六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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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天，关外来了三骑。

马是好马，鞍上挂着革囊。三个人停在关外那道土梁上，不下马，也不往前。土梁离墙隔着三里。

墙上有人把弓拉开。沈砚从垛口后头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到射程。”他说。

那三个人在土梁上停了一炷香。中间那个下了马，蹲下去，用马鞭在地上画了几下。画完他站起来，用靴子在土上抹了两遍，把画的东西抹掉，上马。

他们走的不是北面，是东面。走的时候最前那个人回了一次头。

苏澪是后来上的墙。她站在拆过又砌过的那三丈上头，把那一段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又往关外看了很久。

三骑停马的地方，正对着那三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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