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八月,璞水北岸渡口榷场旧仓。
渡口的仓是榷场留下的。仓门一推开,先出来的是一股陈粮味,底下压着一层鼠粪的干味。
仓里清过一半。地上还留着旧粮堆压出来的黑印,印子是方的,四角很清楚。西边门板上少了一块板,用草帘子挡着,草帘底下压着一根木棍。天窗上的纸糊过三层,最上面那一层破了,光从那道口子里下来,落在地上是一长条。屋梁上挂着一串旧绳,绳头结了五个疙瘩,不知道是记什么的。
有人把一张长案搬到仓心,案上摆两杆秤。一杆是昭人的官秤,杆上打着火印,火印里有一个字缺了一角。一杆是赤谷的料秤,砣是一只铁圈,内圈磨出一溜白痕。
两杆秤摆了一上午,谁也没动。
“按官秤收。”昭人押粮的官说。
“按料秤发。”石朵说。
袋子堆在门口,车辕还架在马身上,两边的人站在两边,谁也不去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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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先进来。他穿的是官袍,袍角上全是泥。他走到案前,把官秤拿起来,看了看杆,又放回去。
“校。”他说。
“拿什么校。”押粮的官问。
“拿两边都认的东西校。”沈砚说,“一边校一遍,校完报数。”
苏澪是后脚进来的。她进门先看地上的黑印,看了两处,才走到案前。她把料秤翻过来,看砣,用手指在铁圈内圈上刮了一下。
“官秤是哪一年的。”她问。
“册上没写。”
“杆弯了。”她说,“弯的地方在中间。称二百斤以内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你说的那个数,我这边昨天已经称过三遍。”
两个人站在长案两边,没有再说话,都在打量对方。
沈砚把料秤拿起来,看那只当砣的铁圈。铁圈在手里有点沉,内圈那溜白痕磨得很匀,靠边上另有一道旧痕,快磨平了。他看了两遍,把秤放回去。
他没问,心里却已经留了意。
顾无咎从门口挤进来,怀里抱着一本册,站在沈砚后头半步,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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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角有一块铁权,是榷场留下的,一百斤,上头一个火印,火印里那个字也缺了一角。
沈砚让人把铁权抬到案上。
“各校一遍。”他说,“校完报数。”
他把铁权挂上官秤。杆抬起来,砣往里挪,挪了两次,挪到杆平,他把手按在杆上不动。
苏澪把铁权挂上料秤。她一手扶杆,一手推砣,推到头上又退回来一点,退到杆平,把砣按死。
仓里很静。河上有船篙碰石头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。对岸有人在喊牲口,喊了两声,也停了。
两个人的手都停在杆上。过了半炷香,两个人同时开口。
“一百斤。”
“一百斤。”
押粮的官愣了一下:“哪儿来的一百斤。”
“官秤读一百零一斤半。”沈砚说,“我减了一斤半。”
“料秤读九十八斤半。”苏澪说,“我加了一斤半。”
“合起来差三斤。”押粮的官说。
“对。”沈砚说。
---
沈砚让人把门口头一袋抬进来,倒进斗里,挂上秤。
官秤称出来一百五十一斤半。料秤称出来一百四十八斤半。
“实数一百五十。”沈砚说。
“一百五十。”苏澪说。
两个人还是同时开的口。这一回押粮的官往后看了一眼,看的是自己的人。
“按夏秤收。”沈砚说。
“按夏秤,咱们账上少记一斤半。”顾无咎说,“少记一斤半,一年下来是多少。”
“一年下来少记十二万斤。”沈砚说,“记上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少记一斤半,往后没人能说我拿秤压人。”沈砚说。
苏澪那边也在说。
“按昭秤发粮。”她说。
“按昭秤,王庭看册,会说咱们多发了。”石朵说。
“多记一斤半。”
“亏的是咱们。”
“亏一斤半,比两家各拿各的秤强。”她说,“记上。”
“两本账,一本夏秤,一本昭秤。”押粮的官说,“上头来查,谁的账算数。”
“数是同一个数。”沈砚说,“谁查都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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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的活做到天黑。
收料七车,数记在昭人的册上,一袋一袋过秤,过完在袋口打一个墨点。发粮五车,数记在赤谷的册上,过一车,石朵在签子上划一道,划完把签子插回袋口。
两本册子摆在同一张案上,两个数对上了,一斤不差。
领粮的队排在仓门口。一个队正挤到前头,说他那一队昨晚在墙上守了半宿,要先领。石朵把签子举起来,说按签子来。队正说凭什么听夏人的。
苏澪从案后抬起头。
“昨晚上墙的队是两个。”她说,“另一个在后头站着。”
队正回头看。后头那队人站在日头里,肩上还搭着湿衣裳。
“你先领,就是拿别人的粮。”她说。
队正退回队里去。石朵照签子一队一队发,发到第十一队的时候,队正又把肩上的水囊递过来,让石朵给他灌一囊凉水。
中午的时候,鹿鸣镇的粮册到了,是俞七娘派人送来的。封皮上贴着一张纸条,纸上的字小,写的是一行:渡口这一批,秤按夏秤记。
沈砚把纸条看了一遍,没有说什么,把粮册压在军报底下。
下午他问了她一件事。
“墙还差多少。”
“十七丈。”
“多少天。”
“十四天。石头够,人就够。”
“石头不够呢。”
“差三百车。”她说,“西边河滩上有石头,要人捡,要车拉。”
沈砚把三百车这个数写进军报,写完问了一句:“车谁出。”
“你出。”
“记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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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后,仓里只剩两个人。
顾无咎把当天的军报送进来。他抱着册子在门口站住,往西头看了一眼,没有进来,把册子放在门槛里头,退出去,还替他们把草帘子拉上了。
仓里只有一盏灯,是榷场留下的。灯罩是纸糊的,纸破了一角,破口朝里。灯放在仓心的地上,两领旧草席一边一领,中间隔着那张长案。席子是仓里翻出来的,边上长过霉,翻过来晒过,凑近还是有一股潮味。
沈砚在东头。他把军报摊在膝上写。写到一更,他把靴子脱了,摆在席子边上,摆得齐。他记他今天的数:收料七车,依夏秤。
苏澪在西头。她把今天发粮的数誊进册子,誊完把册子合上,垫在头底下。她解了外头的短褂,叠了三折,压在手上边,围裙没有解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,谁也没开口。
河上起了风。风从仓门的缝里进来,灯焰歪了一下,正过来。仓角有一只老鼠从粮印那边跑过去,跑了两趟,不跑了。
后半夜风大了。草帘子在门框上拍了一阵,拍得那一根压帘的木棍往地上滑了半寸。没有人起来去压它。风停的时候,帘子贴回门框上,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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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半夜醒过一次。
醒的时候灯还在烧。他看了一眼灯,又看了一眼西头。她坐着,背靠墙,册子摊在膝上,手里捏着炭条,在算今天的数。炭条在册面上走,走得很轻,走一段,她用手把炭灰掸掉。
他听见她翻册子。一页,又一页,翻回去,又翻过来。
他把眼睛闭上。
再睁开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仓门先白起来,白光在地上铺了一长道。他先看见的是案面。
灯在他这头的案角上。
灯芯剪短了一截,剪口是新的。灯油添到了八分,添得很平。灯底下垫着一块碎瓦。垫瓦是为了不晃——他昨天夜里写的时候,这盏灯在案上晃过两回。
他把头转过去。西头那领席子卷起来了,卷得四方,靠在墙上。人不在仓里。
仓门外有洗东西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水泼在石头上。
他坐起来,把袍子拉平,走到案前坐下,把册子摊开。灯就在他手边,火苗不高,很稳。
他没有挪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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