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历三十九年腊月,临潢。
那一道文书是初三送到她案上的。
南面的文书房在殿西头,三间屋,里间存册,外间办公。屋里烧两盆炭,炭是好炭,不冒烟,盆沿上搭着一块铁片,铁片烤得发红。窗上挂的是厚毡帘,帘子放下,屋里一天里分不出早晚。
她这一日走两趟:辰时从殿里过来,午后回去一趟,看人煎主上的药。两趟都从这道门过,门里坐着两个当值的书吏,谁也没有抬头。她坐下先看格式:行文的格是南面的格,抬头、换行、押缝,都是南面用了十四年的那一种;用印的地方留在右下角,空着一块。
字是北面的手。
往下才是意思:请南边交出关市三年欠下的抽解,交出渡口的两根桩,另把去年扣下的三百辆车放回来。三样写在三条上,每一条后头都有一个“请”字。
“请。”她念了一遍。
这三样,南边一样都不会给。她手上的册子里记着:三年的抽解欠额是七万四千石;渡口的桩是昭人自己立的;三百辆车去年是北面扣的。“请”字写得越平,底下越硬。
这一道要往南走。从临潢出去,走驿路,过白草川,进鹿鸣镇,再往崇京去。走到哪一日她算得清。文书一出,仗就有了名目。
北面这三个月的车轴换了新的,粮车聚在一处山谷里,车斗上的草都是新铺的。她把文书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格式,找出三处不合的:一处抬头低了一分,一处押缝的两个字隔得太开,一处日子的写法不对——南面的日子写“初九”,北面写“九日”。
改完她用印。印泥干了,盖下去要先在纸上按一按,按出一点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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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古是从殿上下来的。
进门他把外袍的领口拢了一下。屋里暖和,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。他说话慢,一句停一下。
“南面今年出三成粮。”他说。
“够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剩下的两成,主上说路上补。”
路上补,就是从民户的嘴里挪。她把手里的印搁进匣子,盖上。
“主上还说了一句。”韩知古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南面的手太长了。”
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站了一下,走了。他走路脚底下很轻,走到门口,门帘只掀了一半。
她坐在案后没有动,心里发沉。案上那道文书摊着,右下角那块印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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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五午后,北面来取文书。
来的是北面押粮官手下的一个书吏,二十来岁,帽子上的雪没有拍,进门先看案上,再看她的脸,不看第二眼。他把文书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对到第三处,停下来问她:“这一处的日子,南面为什么改。”
“南面的格,日子写初几,不写几日。”
“改得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不出就好。”她说。
书吏把文书卷起来,装进皮筒,皮筒口上抹了蜡。他抹蜡的时候手很快,抹完在灯上烘了一下,蜡面就平了。
“哪一天走。”她问。
“明早。走白草川那条驿路,十二天到鹿鸣镇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她说。
书吏走了以后,她把案上那一点红印泥擦干净。印匣的盖她盖了两回,头一回没有盖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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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她去鹿鸣镇,是主上让她去的。
南面的单子对不上,三个数对不上。主上说,你去看一眼。她带了两个书吏、一个通译,走了十一天。路上换过三回马,通译的靴子在第一程就磨破了,到鹿鸣镇的时候,鞋底上缠着草绳。
那一日是五月十七,槐花开得满街,落的比开的多。往场上去的那条街上落了一层白,脚踩上去是软的,走了十几步,鞋面上就糊了一层。场上不许外头的人进,昭人的人站在巷口,不往巷子里来。巷口那道墙的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料袋,袋口朝里。
那个昭人相公就站在墙根底下。四十上下,一件半旧的青袍,脚上一双布鞋,鞋面上有一层灰。他手里拿着单子,脚下没有动。
场上管事的拿了单子出去,问他要一个字。
“字不在我手上。”他说。
“在谁手上。”
“在管事手上。”他说,“官画界,管事画数。”
一共十三个字。她记了这些年,一个字都没有错。
她自己走过去问了一句,通译跟在她后头半步。她把单子递过去,问:“这一栏是谁的手。”
他看了那一栏。
“不是你的手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栏是我抄的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问。他把单子翻到另一面,指着一行数目,问这个数是谁画的字。她答了。他抄的是那个数,抄在他自己带的一张小纸上,抄完折起来揣进怀里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问过她的名字,她心里却记住了他。
通译替她报了两遍。两遍他都只说了一个“好”。
半个时辰以后,昭人的车到了。他上了车,车往西走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,车帘放下来,帘子上有一块补过的布,补布的颜色比帘子深。
她站在巷子这一头看着那辆车。那一天的册上她记了三个数,一个也没有记错;那十三个字她没有记在册上。
那是她见过他的唯一一回。那十三个字她抄过一遍,抄在自己私册后头空白那一页上。抄完她用墨抹了,抹到纸面起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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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她写了一封信。
纸是她自己出去买的。临潢南市第三家纸铺,黄麻纸,八文一张,买两张,给了十六文,另拿了两支炭条,一支三文。铺子里的纸没有官造的暗记,纸边上留着裁刀的口。
她用的是抄书的字,笔画细,不连着走。写成一行,写到末尾把笔搁下,把纸挪到灯底下看了一遍。字是平的,不像她平时写的行文。
信上只有一句:南面不能没人做主。
没有抬头,没有日子,没有落款。写完她把笔洗了,洗笔的水倒进炭盆边上那只小罐里,罐底原先就有一点黑。
收信人那一栏,她写了三个字。
那个名字是她从货单上抄来的。南面册房里存着七年榷场过货的单子,一捆一捆码在架上,捆绳上坠着木签。她翻了三日,翻到第三天午后,手指头上起了一道口子,是纸边割的,她用绢子缠上接着翻。
经手那一栏,有的写官名,有的写管事。她翻到一个名字:写过三回,三回都在西仓那一格上,手笔一模一样。那不是官——官的画字在单子头上,管事的画数在单子中间。
“鹿鸣镇西仓,鲍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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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初七交出去的。
南门外那一支商队她认得:走皮货的,十二辆车,每年秋末来,腊月里走,回来的时候拉盐。领队的姓郭,五十多岁,脸上一道旧疤,年年往宫里送两张熟好的狐皮。
宫里今年要两张白狐皮的,她先前说过要看样子。她就用这个由头,午后到南门里那一排车马店去。
店里在卸货。羊皮的腥气混着潮味,从门里一直漫到街上。郭掌柜把两张白狐皮铺在案上给她看,皮子好,毛没有断。她看完,把手放在皮上按了一下。
“往鹿鸣镇。”她说。
郭掌柜弯腰去搬皮子。
“到了鹿鸣镇,这只箱子送到西仓门口,交管事。”她说,“箱子底下有夹层。”
“价呢。”
“货到了西仓结。结的是盐价,一斤多算两文。”
郭掌柜没有问她是谁,也没有问收信人是谁。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,没有看。他把最上头那只箱子掀斜,纸压在底板和箱帮中间那道缝里,压平,再把箱子放正。他直起腰,把手上沾的皮屑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第二日辰时,十二辆车出了临潢南门。车辙压在新雪上,一道一道,出了城门就散开了。
商队走得慢,到鹿鸣镇要二十天。走驿路的那一道是十二天。
收信人写的是一个榷场的管事,不是一个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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