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腊月,崇京诏院。
御史台的值房比诏院冷。
卯时末把他叫去的。房里三个人:一个侍御史坐着,四十来岁,手边压着一本《问目》;一个书吏站着,托着纸笔;还有一个管卷的,靠在柜子边,一直没有坐下。
炭盆里的炭是下等的,冒烟。烟顺着房梁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墨在砚台里冻住了,书吏拿笔头在砚面上刮了两下,刮不动,就把砚台端到炭盆边烘。
案上摊着榷场那本账。皮子是黄麻纸的,边上一道旧水痕,翻到末页。
末页只剩一道纸根。
纸根有半指宽,边上是撕的。撕口从上往下斜,斜到装订线那一头收住,收口起毛。靠装订线的地方留着半个字,只有一横一竖的上半截,看着像一个“二”字,也像别的字。
“这一页,什么时候少的。”侍御史说。
“四月里报上来的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四月初八。仓吏报的。”
“谁撕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侍御史把这三个字记下来。记完他抬了抬头。
“你是榷务提举。榷场的账归你看。账少了一页,你说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四个月里你没有查。”
“查过。”沈砚说,“三回。头一回问仓吏,第二回问值宿的两个人,第三回调了那一天的更簿。三回都没有查出来。”
“值宿的那两个人,名字记下来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一个姓陈,一个姓罗,都在场里当差。”
“问了他们什么。”
“问他们那夜点了几回灯。两个人都说点了一回,二更,添油的时候点的。”
“更簿上记的是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沈砚说,“二更一回,四更一回。四更那一回的墨比二更的淡,是后添的。”
书吏把笔停了停,看了一眼侍御史。侍御史没有接这一句,他把《问目》翻过一页,往下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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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本官再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上记的是什么。”
“末页是一年的总目。”沈砚说,“总目底下还有两行小字。前六页我在,末页不在。”
“你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的是数。”他说,“数在我自己那一本上。”
“你那一本,今天带了没有。”
沈砚把怀里那本账拿出来,放在案上,没有翻开。封面朝上,封面上没有题签,只有一道旧折痕。侍御史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前六页你翻过没有。”
“翻了。”
“第六页末行记的什么。”
“一船料。”他说,“三千二百斤,从鹿鸣镇过北岸,经手那一栏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侍御史把这一句也记下来,记完把纸翻过去,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把纸正过来压住。
“今年这是第几道。”他问那个管卷的。
“第七道。”管卷的说,“前六道里五道结了,一道挂在五月。”
“挂着的为什么挂着。”
“缺一层手续。”
侍御史把《问目》合上。他没有再问下去。
“收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问别的。这一案御史台这边已经列了号,号在收文簿上。你走的时候,让书吏念给你听。”
“念。”
书吏翻了两页,念:榷场账失页一案,昭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收,第九号。
“第九号。”沈砚说。
“第九号。”书吏说。
他把账本收回怀里。收的时候他往那一道纸根上看了一眼,看的是那半个字。看完他把账本按了按,按在左边肋骨上。
出值房的时候,廊下的风是横的。廊柱底下摆着两只大缸,缸里的水结了冰,冰面上落着一层炭灰。他在廊下没有停,从西头那道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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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抱着报单在门外站着,帽檐上一层白霜。
“先生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御史台昨天来了两个人,到榷务房调走了三本旧账,出了一张收条。”他把那张收条从袖子里摸出来,摊平,“抄的是昭宁四年到六年,鹿鸣镇过货的流水。”
沈砚把收条看了一遍,还给他。
“柜上的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明天照常开柜。他们调走的,你抄一份,抄一样的,摆回原处。”
“摆回原处他们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的是三本。”沈砚说,“原处要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格写一张签,签上写哪一天调的、谁调的、第几号。”
“这一格空着,往后谁来翻都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好。”
顾无咎把收条折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他怀里那叠报单被风掀着,最上头一张的角卷了起来,他用手背压住。他跟上两步,又停下。
“先生,这一案要不要回一道话。”
“不回。”
---
诏院在宫墙西边,一天里最暖和的是午后。
裴婉已经在等了。案是一张长案,她从东头摊到西头,摊了三摞底簿。一摞一年,每摞三本,一共九本。底簿的皮子是一样的,书脊上贴着签,签上写年份和月。
九本都摊开着,页角压着小铜镇。压得很平。有的页上有字,有的页上只有半个字,是当日写废了的。窗户上糊的是新纸,光是白的,落在底簿上,把三年的字照出深浅不一样的墨色。
三年里从她手底下过了中旨一千一百二十六道,每一道她压一份底稿。底稿压进匣子,一道压一道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沈砚坐下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痕,是冻的,颜色比别处深。
裴婉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最近的那一本往他面前推了半尺,推到他手边,又依次把另外八本往前挪了半寸。挪完她坐回去。
她一句追问都没有。御史台问了什么,她不问;他答了什么,她也不问。这一案从哪一天起,她心里有数——案卷从她手里过,每一道她都压了底稿。
案上九本摊着,谁也不动。
窗外有人扫院子,扫帚刮过砖,一下,一下。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,火低了半寸,灰底下那点火苗还立着不动。
过了约莫半刻,她伸手把最近的那一本合上。合得很轻,合上以后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把翘起的边角按平。她一本一本往回合,从西头合到东头。
合到第七本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停的那一页上只有一道底稿,日子写的是六月初八,底稿右下角空着半指宽,是留出来盖印的地方。她停了一息,手指在页边压了压,照旧把这一页合上,接着往东头合。
沈砚看着她的手,没说话,心里却发紧。
合完她把三摞叠在一处,对齐,推回案里侧。做完这些,她才开口。
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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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的嘴张开了一下。
“那——”
后头没有了。他把这一句咽回去,喉咙里动了一下,手从膝上抬起来,又落回膝上。
裴婉看着他,没有替他接,心里却发沉。
“不结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落下以后,案上那三摞底簿的边角还翘着一丝。她伸手把它按平了,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。
“不结,”她说,“就要有人接着翻。”
“让他们翻。”
“翻的人会翻到诏院来。”
“翻到就翻到。”他说,“底稿在你手里,一道不少。”
裴婉把最上头那一本抽出来,翻开,翻到中间,从里面抽出一张窄纸。纸是从匣子里带过来的,边上有裁口,上头的字是库房那种匀笔。她把那张纸放在三摞底簿上头,推到他手边。
纸上记的是今天的一道收文:御史台牒一道,弹章一道,已列号,入柜。事由那一栏六个字:以边事为私市。号写在右下角,号旁边是崔玄的名字。墨还没有干透,指头挨一下就会花。
“今天申时到的。”她说,“号是他们的管卷写的,不是御史中丞写的。”
沈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。他没有拿起来,只用两根指头把它推回原处,推到底簿的边上,跟底簿的边对齐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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