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八章 他先把井数了一遍

昭宁五年四月，云门关。

名册摆在案上，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：东门瓮城，第三垛，加高二尺。沈砚把名册推开，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。

“先点井。”

“点井？”关丞说，“城门还没派工，先点井？”

“井先点。”

“井是衙里管的事，城防是您管的事。”

“井是我管的事。”沈砚说，“从今天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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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门关的井，志上写的是三十二口。他点出来三十七口。

“志上写的是官井。”老书办说，“官井三十二口，其余的是民井，民井不入志。”

“民井里有多少口在用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谁知道。”

“地保知道。”老书办说，“地保上个月辞了，说是家里有人病了。”

“他家在哪。”

“西街，第二棵槐树底下。”

沈砚让书办去了一趟。地保不在家，门锁着，门缝里塞着一张纸，是别人塞进去的，纸上写的是房租。

少的这五口井，三口在民户院子里，两口在倒塌的旧庙地基上，一口已经填了土，上面压着半截石臼。住在边上的人说是他爷爷那辈挖的，后来水苦了，就不用了。

他带了三个人，一个书办，两个量水的。工具是一只铅锤、一根麻绳、一根刻了格子的竹竿。

从辰时点到日头偏西。他没进衙门吃午饭，蹲在第九口井的井台边上吃了一张饼。饼是凉的，硬。他咬了一半，剩下半张贴在井栏上，咬过的那一面朝下。

三十七口井，他一口一口量。第一口在关署后墙外，井口三尺二，绳下去两丈六见水。第二口在粮库门口，见水两丈四。第三口在土地庙前，两丈九。第四口在东街的豆腐铺里，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放着一口卤缸，缸沿上结了一圈白。他把缸挪开量，量完放回去，位置对得正。

量到第二十三口，绳子上的水印子比前一天的那条旧印高一指。他让书办把这一句记下来：水位高一指。

“昨天有人量过？”书办问。

“前日。”沈砚说，“是差的。”

“差的一指也算？”

“算。”

第二十九口井，在皮匠铺的后院。井口旁边晒着三张皮，缸里的皮子泡着，味大。量水的下去把绳往下送，送到底，摇了摇，回来说井底有东西。

沈砚让人把那件东西捞上来。是一只木桶，桶底掉了，桶沿上缠着旧绳，绳上还结着一个扣。桶在主人家认得，说是三年前掉的。

“捞上来做什么。”皮匠说。

“你家的井，往后归衙里管。”沈砚说，“归了衙里，掉下去的东西就有人捞。”

第三十七口井在西门里侧的空地上，井口上盖着青石板。石板挪开，底下是黑的。绳子下去，两丈见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叶。

他蹲在井台上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一口离水门最近。”书办说。

“多少步。”

“三十七步。”

“记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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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完井，他去了水门。水门在西城墙的最南头，从城墙上下来，是一道拱。拱下头有水，水从璞水西岸的渠里引进来，从门底下穿出去，从西边进，从东边出。门有两层，外层的铁栅是新换的，里层的木闸上过油。

他站在水门里侧的石台上，往下看。水离闸底三尺。

他让人把水准尺架起来，从水门内侧的地面往上量，量到城墙垛口的底面，回来报数。

“一丈二。”

他让人再量一遍。第二遍是一丈一尺九。

“取哪一个。”

“取一丈二。”沈砚说。

他走到墙根底下，用手在砖上比了一比。城外那件东西要打在墙上，最高的落点，比垛口还高。水门这一段，从头到尾比别处矮。矮一丈二，就是少一丈二的墙。

“西门外的护城河还通不通。”他问。

“通。草长得比人高。”

“水门里侧的这一段，底下是什么。”

“石头。”书办说，“三层条石，上头压的砖。”

沈砚蹲下去，用手把墙根上的浮土拨开。拨了两尺，露出来的石头上有水锈，水锈是一条一条的，一条压着一条，最高的那条离地一尺半。

他把手在那条水锈上摸了一遍。

“去年淹到这儿。”

“去年夏天发过一回水。”书办说，“渠里的水涨上来了，水门里侧灌了半宿，没进城。”

“淹了半宿。”

“半宿。”

沈砚站起来的时候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。

“水门是云门唯一的软处。”他说，“一丈二，少在这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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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班是老书办排的。他排了半天，排出一张纸，白班修墙三百人，夜班灌水两百人。

沈砚把那纸看了三遍，从中间撕开，重新写。

“白班两百人，夜班两百人。”

“工呢。”关丞说，“您把五百人减成四百人，工期怎么办。”

“白班修墙，是往上垒。”沈砚说，“夜班灌水，是往里灌。垒上去的东西怕晒，灌进去的东西怕冷。两个班的时辰交错开，一班下去一班上来，中间空半个时辰。”

“空半个时辰做什么。”

“让上一班把家伙收走。”沈砚说，“收东西的时候最乱，乱的时候最容易出事。”

“人不够。”

“人不够是因为有名册。”

他把岑珏报上来的那张名册摊在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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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册有十一页，页页都是新纸，字迹端正，是抄手写的。名册上记的是：民夫八百名。页脚上有一行押字，押的是岑珏的名字。押字的墨比正文新，落笔的地方把纸按出一个小小的凹。

他是当着关丞的面点的。点的时候把人从场子上叫过来，一个一个叫名字，叫到的人站到东边，没叫到的西边。

从卯时叫到午时。叫完了，东边站了五百零六个人。西边是空的。

“二百九十四个没有来。”管点名的书办说。

“不是没有来。”沈砚说，“是没有。”

“没有？”

“名册上八百个名字，来了五百零六个。”他说，“剩下这二百九十四个，是名册上的字，不是场上的人。”

关丞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岑珏报上来的时候是八百。”

“岑珏不在这里。”沈砚说，“岑珏手上那本册子，是从县里抄的丁册。丁册上年年有人死，有人迁走，有人逃役。丁册不动，人动。抄的人不核，抄一回就多一回。”

“那这二百九十四个，您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划掉。”

“划了，郡里的数就对不上。”

“对不上的是郡里的数。”沈砚说，“对不上才好。对得上，粮就按八百个人发，发下去是五百零六个人领。多出来的粮在谁手里，我不问。”

关丞没再接话。沈砚心里火气上涌：这二百九十四个空名字，粮都进了谁的口袋，他心里门儿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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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案前，把笔蘸了墨。名册摊开，左边是名字，右边一栏空着。他从第二百九十四个名字往下划，一笔一笔，划到末尾。划掉的每一行上，他都把笔画走直，不留钩。

划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停住的那一行，写的是：周小乙，十七岁，城西柳树巷。

这一行不是抄手写的。笔锋不一样，起笔重，收笔也重，是另外一个人的手。名字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，字很小，写的是：代兄服役。

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，心下一跳。

西边那一栏里，他前面划掉的二百多行，也是抄手的手，都一样，一眼看过去，像一页纸上的字被水淌过。只有这一行不是。

他没有把这一行划下去。他把笔提起来，在砚台上蘸了蘸，又落回纸面，从这一行的底下那一行接着划。

划到末尾，他数了数划掉的数目，二百九十三。案上那一本名册，前后一翻，两边厚度不一样，划过的这一边厚一点，墨把纸压得实了。

他把名册合上，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两下。

窗外有人打更，一更。他站起来，把灯端到名册上，看了那一行。看完他把灯挪开，挪到案的另一头。

第二天早上，那张名册又摊在案上。他把没划的那一行照着抄在一张小纸上，抄的字比原字大，写完折了三折，塞进账本外头。

那本账，是他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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