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五年四月,云门关。
两块砖摆在关署的院子里,中间隔着两尺。西边那一块是新墙的,色白,边角利;东边那一块是旧墙的,色乌,角圆。两块都是从城墙上取下来的,砖号都用墨涂了。
沈砚把两块砖同时放进水盆里。水没过砖面两指。西边那块一放下去就起了泡,一串一串往上走,走得急。东边那块起泡慢,泡也小,一颗一颗从砖边的缝里钻。泡走了一炷香,两块都不冒了。
他把两块捞出来。西边那块重了,拎在手上往下沉;东边那块也重了,沉得不如西边那块多。
他拿了一把秤。砖挂在秤钩上,一块一块称。
“西边的,两斤二两水。”管秤的书办念。
“东边的,六两。”
沈砚把东边那块放在一块石头上,抡起锤子,砸。第一下,砖没破,崩了一个角。第二下,裂了两道,还连在一起。第三下,砖从中间断开,断面上看得出里面的灰,灰是白的,白里头有细的沙粒,一粒一粒。
他把西边那块放上去,也砸。第一下,从中间裂到底。第二下,碎成四块。
院子里站着八个人。四个是关里的匠人,四个是民夫队上的把式。没有人说话。
“掺沙的吃得住劲。”沈砚说。他心里门儿清:这三十年的考课,验的是面子,不是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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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他把六间库房的名录翻了一遍,让人把两段墙的砖样各取了十二块,城墙上上、中、下三层,每层各取四块。取下来的砖排成一长排,摆在院子的地上,一块一块挂秤,一块一块砸。
砸到第三排,天就黑了。掌灯的时候,管秤的书办报了个总数。他自己抄了一份,用的是自己的纸。抄完他把两张纸摆在一起对了一遍,对完把衙门那一份递给了关丞。
第二天早上,匠人们来了。带头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匠,姓焦,手背上裂着口子,指甲盖里是黑的。他不进门,站在院子里那块砸碎的砖前面看,看了半晌。
“不能在灰里掺沙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灰里掺沙,是修坟的法子。”焦匠人说,“坟上砌的是穷人墙,塌了也不死人,埋的是死过一回的。城墙上掺沙,那是拿活人的命填。”
“旧墙掺了多少年。”
“旧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那会儿是募的本地的匠,灰里用的是河沙,一方灰掺三方沙,砌完了,上头的人来看,说不及格,罚了粮。”焦匠人说,“从那儿以后才定的新法子——灰要白,砖要正,一年一验。验的时候拿槌子敲,白的脆,敲上去响;掺了沙的不响,验不过。验不过要拆。”
“你们的考课,验的是响不响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验了三十年,验出一个什么。”
焦匠人把嘴闭上了一会儿。
“验出了一个修坟的法子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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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再争,心里已经有底了。他把关里的匠人叫进屋,先给他们看两地墙的碎砖,再把六间库房的账摊开。账上写的是砖、灰、沙,另有一栏是钱。他把手指按在灰那一栏上。
“灰现在什么价。”
“一两二钱一方。”
“沙呢。”
“沙自己筛,不要钱。”焦匠人说,“河滩上一天能筛出三方,两个人一天。”
“一方灰掺进一方沙,灰买一半就够。”
“省一半的灰钱。”
“省下来的钱够不够多买一天?”
焦匠人没有答。沈砚把账合上。
“全城重砌,掺沙。灰的价比照着旧账折一半。”
“工期。”
“七天。”
堂上有人出了声。是站在门边的那个年轻匠人,二十来岁,脸上有一层灰。
“七天?西城墙都砌不完七天。”
“砌得完。”沈砚说,“民夫八百人,今天下午分班。”
焦匠人这时候把手抬起来了。
“八百人里,有多少是砖瓦行里的。”
“四十一个。”
“四十一个人,教七百多个不会砌墙的,教三天。”焦匠人说,“三天教出来的人砌的墙,出了事算谁的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
“算什么我的。”焦匠人说,“墙塌了,埋的是我们自己人。您算我的,我算谁。”
“我算你桩上的数。”沈砚说。
焦匠人看着他,没有把话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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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以后,他去了韦崇的仓。仓是六间,守军的口粮占了三间。剩下三间堆的是陈粮,都是三年前的谷子,谷子早就筛过、卖过,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层壳。
韦崇在仓门口坐着,手里拿一本册子,册子里夹着账签。他看见沈砚进来,站了起来,把册子合上。
“陈粮壳。”沈砚说。
“壳没用。”韦崇说,“喂马马的牙都要坏,烧了呛人。三百七十石,三年了,一直压在最里头那一间。”
“我要。”
“要多少。”
“全要。”
韦崇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
“您知道这个用在哪。”
“用在灰里。”
“灰里掺壳?”
“壳碾碎,掺进灰里。”沈砚说,“壳细,轻,掺进去,灰粘得慢,干得也慢。干得慢,缝就密。干了以后,里边有孔。”
“有孔的东西不结实。”
“有孔的东西才不容易裂。”沈砚说,“热的时候胀,胀的时候有地方去。”
韦崇把那本册子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用手指按了按纸边上的一行小字。那一行写的是三百七十石,年月是三年前。
“这一笔销账,销在谁名下。”
“销在我名下。”
“三百七十石要过车。”韦崇说,“车从仓城到城墙,走四趟。您手上有几辆车。”
“九辆。”
“九辆车走四趟,一宿拉不完。”
“分四夜。”沈砚说,“白班砌墙,夜班运壳。”
“夜里没有灯。”韦崇说,“城墙下面那一段,灯挂不上。”
“挂不上就摸黑走。”沈砚说,“车辙在,走第二趟就认得。”
韦崇把册子夹在腋下,退开半步,让开了仓门。
“我记一笔。”他说,“壳出仓三百七十石,收的人写了名,我照名写。”
“写沈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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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。城墙上的人先看见的,是城墙下面多了一排木桩。木桩是削尖了钉进土里的,一根一根,从瓮城以北,往南排。间距一样,都隔着三尺。第一根在塌口子那三丈的正中间。
桩上写了字,不是人名,写的是尺数。
“七尺二。”
“六尺八。”
“六尺五。”
焦匠人蹲在第一根桩前面看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,伸手把桩上的土擦了擦,把字重新看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往北走,走一步看一根,走到最北那一根,又走回来。
他走回第一根桩前面,蹲下去,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尺,量了量桩子的高度。量完他把尺收起来,去找沈砚。
沈砚正在灰池边上站着。灰池是新挖的,三尺深,里头一方灰、一方沙、半筐碾过的粮壳,水从河里挑来,一桶一桶往下倒。倒水的人赤着脚,在里头踩,踩成一池。
“桩上的尺数是什么。”焦匠人问。
“是墙的厚度。”沈砚说,“从这根桩往两边量,一天量一回,量回来的数写在桩上。哪天桩上的数变了,就说明那一段在动。”
“谁量。”
“你量。”
焦匠人把手里的尺握着,握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量过。”
“现在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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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韦崇的壳运完了。第七天午后,西城墙从头到尾砌了一遍。新墙的颜色是灰的,不是白的,灰里带着一点黄。砌到最后一垛,天擦黑,民夫们下到墙根,坐在桩子边上吃饼。
焦匠人沿着墙根走,一根一根看桩上的尺数,看一根,把手里的尺在桩上敲一下。
敲到第七根,他停下来,转过身,往灰池那边看。沈砚站在灰池边上,没有过来。
那一夜下了雨。雨不大,从二更下到四更。
天亮的时候,墙上的人先下来看灰缝。灰缝是湿的,拿手指按进去,按出一个坑。坑边上没有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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