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五章 少了四十一双手

昭宁四年十一月，云门关军器坊。

坊里三个炉子，两个空着，一个烧着。烧着那个风箱有人拉，一推一拉，声音匀。铁屑落在砖地上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点名是卯时三刻起的。坊里六百二十个人的名字，写在七页册子上，一格一个。念名字的是坊里的书手，念一个，底下的人应一声。

前两百个名字，应声很齐。念到第二百一十三个，书手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一圈，没有应声。他把那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，还是没有人应，就拿起笔在那个名字底下点了一点，接着念下一个。

念到日头照进坊门的时候，册子念完了，实到五百七十九人。书手把册子捧上来，捧到沈砚跟前。

“六百二十个人。”他说，“坊里到了五百七十九。”

“差四十一个。”

“差四十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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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有让人散。他叫人把那四十一行抄到一张单子上，一行一个名字，抄完贴在坊门口的墙上。

坊里的人围着看。看的人里头有人往后退，有人往前挤。风把纸角掀起来，贴在墙上又落下去。

“点到的，站左边。”沈砚说，“没点到名字的家里人，站右边。”

右边站了十几个人。有一个妇人，怀里抱着孩子，孩子的脚上没有鞋，只裹着布。有一个老头，拄着一根木棍，木棍的头上裂了。

沈砚走到那妇人跟前。

“你家谁在册上。”

“小的男人，姓周。”妇人说，“册上是周大。”

“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
“三月里。”

“走了以后靠什么活。”

“关口上给人洗衣裳。”她说，“一件两文，厚的三文。”
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，一只手攥着她的领口。她手背上冻裂了两道口子，一道口子上贴着布。

“相公。”她说，“人在哪儿。”

沈砚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妇人也没有再问，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，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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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走到那老头跟前。

“你家谁在册上。”

“小的儿子。”老头说，“何九不在小的家里。”

“你是谁的家里人。”

“常四。”老头说，“小的儿子叫常四，在坊里打铁，去年腊月还往家里捎过钱。”

“捎了多少。”

“六十文。”老头说，“捎了两回，一回三十。”

“今年捎过没有。”

老头摇头。他手里的木棍在砖地上点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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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回到那四十一处空着的工位。工位是一排案子，沿着坊的北墙排开，一共四十一张。案上摆着锤、钳、錾、锉，都摆得整整齐齐，摆法是干活的摆法：锤在右手边，錾子横在案心，锉刀压着半成的活。

案面上落了灰，灰不厚，是指头一按能留印的那种。

他走到最里头那一张案前。案上搁着一只没打完的护腕，护腕是薄的，边上有一圈要卷起来的地方，卷到一半，停住了。案角摆着一把锤，锤柄上缠着布，布黑得发亮。

案边站着一个小徒工，十四五岁，个子不高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。

“你师父是谁。”

“何九。”

“何九的名字在哪一行。”

徒工伸手指了指案上一只小木牌。牌是匠人的号牌，牌上两个字：何九。牌边上搁着一把錾子，錾头顶着木牌。

“錾子是他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人走了，錾子为什么在。”

“师父说去两个月。”徒工说，“他说回来接着打，錾子不带走，带走要重开刃。”

沈砚把那把錾子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放回原处，錾头对着木牌。

“走以前有谁来过。”

徒工不说话。他把抹布在手里拧了一圈。

“有一位相公来过。”他说，“穿绸的。他叫人念了一段话，念完了让大家按手印。”

“你师父按了没有。”

“按了。”

“你看着的。”

“小的看着的。”徒工说，“按完师父还笑了一下，说这个月的口粮先支出来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第二天人就没了。”徒工说，“案上的活他没带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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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让人把匠籍册搬到坊里的值房。册子一共七本，本年的那本最新，蓝布皮，绳子是新换的。他翻到俸钱那一栏。

这一栏记的是月俸，一人一月一百二十文，按季发。元年到四年，四季都发过。发钱的画字在末页，一季一个印。

他把四年的印数了一遍，一共十六个印。每个印下头都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代领。代领那四个字是同一个人写的，名字在印边上，是关外一个商号的字号。

“这一栏谁管。”他问。

坊里的书手站在案边，两只手垂着。

“俸钱不归坊里发。”他说，“坊里只管人数。人到了就报数，报了数上头发钱。钱是韦相公商号里代领的，领了再分到各人手上。”

“人不到，钱发不发。”

“照册发。”书手说，“册上有人，钱就发。”

“四十一份，四年。”

“小的不敢算。”

“我算。”沈砚说，“四十一人，一人一月一百二十文，一年十四贯四百文。四年，五十七贯六百文。”

书手的头低下去。值房里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，灯是白天点的，为的是照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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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崇是午后到的。他进门先看案上那本匠籍册，看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沈相公点了名。”

“点了。”

“少的四十一个人，小的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这一件事小的有凭据。”韦崇说，“相公要看，小的就拿来。”

他带来的是一卷纸。纸卷得紧，外头裹着一层粗布，解开布，纸卷自己松开一半。

纸一共四张，粘成一长条，展开有半张案面长。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排，一行一个名字，一共四十一个。名字底下是手印，朱色的。

“这是声画字。”韦崇说，“关里的老例。不识字的人画字，先请人念一段，念完自己按手印。念的人、按的人，都在纸上。这四十一个人是自愿投商队的，写的是投商队的字，不是别的字。”

沈砚把纸拉直，一行一行看。他看得不快，看到中间，停住了。

四十一行名字是一个人写的，笔力一样，收笔一样。只有一行不是。那一行写在第三十一个上，笔画比别处瘦，横画左头重，右尾轻，末一笔往下一带，带出一个小小的钩。

这一种写法他见过。元年冬天在白石县衙，他坐在堂下，看一个人在卷宗上写批语。那个人写字就是这个样子，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右边，笔头朝着自己。

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，心下一跳，没有说。

“这一行是谁写的。”他问。

“下头的书手写的。”韦崇说，“四十一行不可能一个人写，写累了就换手。”

“换手。”

“换手。”

沈砚把纸卷起来，卷得和送来时一样紧。

“这一卷留在衙里。”

“相公留。”韦崇说，“凭据放在相公手里，小的睡得着。”

韦崇走了以后，值房里剩下那卷纸、那本匠籍册、那盏白天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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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把那一卷纸摊在案上，摊得平平的。灯挪到案角，离纸很近。

他一行一行看手印。手印是朱色的，一个压着一个的没有，每一个都按在自己的名字底下。他看第一个，看第二个。看到第九个，他把灯又挪近了一寸。

第三十一个那一行，手印的边上是干净的。墨色是平的，纸上的纹路没有被压下去。

按手印的时候，指头要先蘸朱，再往纸上按。按下去，指肚上的纹路要留在纸上，朱要往四边挤出去一圈，边上会带出一点毛。

他把手指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，拿指肚在桌面上按了一下，抬起来看。桌面上留了一个印，印的边上有一圈浅浅的边。

他再看纸上那两个。第三十一个，第四十个。这两行的手印底下没有纹路，边上也没有那一圈。印的形状比别的手印规整，圆得过头。

他又数了一遍，从第一个数到第四十一个。按过的三十九个。另外两个，是照着别人的手印描上去的。他盯着那两枚手印，心里发沉。

案上那盏灯烧到第三回剪芯。他把纸卷起来，用原来那一块粗布裹好，放在账本底下，压在写三十七处的那一张纸片后头。

窗外打更，是三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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