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十一月,云门关衙署。
监军是十一月初九到关的,先到的是四个人,都骑马,在关门外头下马,牵着走进来。后头跟着两辆车,车上两只箱子,箱子用草绳捆着,绳结打得很紧。
监军姓邵,四十来岁,脸白,下巴上没有胡子。他穿一件青袍,外头罩着灰褐色的短袄,脚上是黑靴。他下车慢,先伸出一只脚试了试地面,才把另一只脚放下来。
堂上烧着火盆。他进来先看火盆,把手在盆沿上烤了一下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路上走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崇京的风比关里软。”他说,“关里的风硬。”
“硬。”
进门的时候,关门口的老卒要验牌。走在前头那个人从怀里取出一面木牌,牌上一行小字,一个方戳。老卒看了三眼,把牌还回去,低头让路。
老卒姓贺,右手食指缺一节指甲。他把牌还回去以后站在门洞里没有动,直到最后一辆车进了关,才把门扇推回一半。
他没坐下,站在堂中,看那两只箱子被人抬到后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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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关上的城有多长。”他说。
“西墙一千一百步,东墙九百步。”温关丞说。
“垛口多少座。”
“西边一百三十七,东边一百零四。”
监军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问墙是砖的还是土的,也没有问井、水门、粮。他坐下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纸是空白的,只在上头打了一行横格。
“守城官属的名册。”他说,“关里有一份,我看那一份。”
温关丞去取,册子拿来时带着潮气,是压在柜子底下的。
册子是关里的旧册,纸换了新的,格子照着旧格子画的。头一页是主官,第二页是佐贰,第三页是吏。
头一页上,主官那一栏是空的,栏底下一行小注,注上写着三个名字。头一个是焦守将,墨是新描的,描过两回,笔画粗了一层;第二个是本州通判,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小字:兼管关事;第三个是新添的,写的是沈砚。
三个名字底下还有一行,也是空的,那是画字的地方。
监军把册子翻开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这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这一栏,”他说,“写一个人还是写三个人。”
---
堂上安静了一下。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,一截塌下去。
温关丞看沈砚。顾无咎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
“按制写一员。”沈砚说。
“按制写一员也很好。”监军说。
他把册子推过来,推得齐整,册页正对着沈砚。
“那就请相公写。”
纸和笔现成,墨是刚磨的,砚台里的墨还没有沤开,写上去发亮。沈砚拿笔,笔尖在砚边抹了两下,在那一栏里写了六个字。
权知云门关事。
写完他搁笔。
监军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,看到第三个字,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个权字。”他说,“写得好。”
“照制写。”
“照制写当然好。”监军说,“制上写权知,是因为主官缺。主官缺,才有这一栏;主官不缺,这一栏就是一个人的名字。相公填得清楚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册面上。
“底下还有一栏,写不写监军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按制,监军不入守城官属。”监军说,“我这一趟来,掌的是报捷,不掌城。城是相公的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一栏空着,”他说,“将来谁填,是崇京的事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报捷的底稿,谁画字。”
监军的两个指头在册面上收了一下,被沈砚看进了眼里。
“按制,主官画字。”
“主官在册上是几个人。”
监军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册子拿起来交还给温关丞,交的时候手没有停,接得也快。温关丞两只手接过去,低头退到一边。
“相公问得细。”监军说。
“细不细看册子。”
顾无咎站在门边,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前年西边平过一伙马贼,报捷的册子上,主官栏写了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个守堡的,一个巡检。”顾无咎说,“两个人都在栏里,也都在底下画了字。过了半年上头来查,说守堡的没有到过现场,巡检的没有发过令。两个人都降了一级。”
“报捷写两个人,就是等人来查。”
“写一个人,剩下那个就要来争。”
“争在崇京争。”沈砚说,“不在关里争。”
顾无咎没有再说,退到门边站着,把门帘放下来一半。
---
后半晌,监军去后宅看了一回守将。守将姓焦,今年五十九,躺了两个月,起不来。监军进去坐着说了三句话,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变。
从后宅出来,监军没有上城。他沿城墙根走了一段,走了二十来步,抬头看了看垛口,就回头了。
第三天,焦守将的老仆到衙署来取药。沈砚问他:那天监军在后宅说了三句话,说的是什么。
老仆想了一会儿。
“头一句问病,第二句问药。”他说,“第三句问的是,主官那一栏,写谁。”
“老爷怎么答的。”
“老爷睡着了。”老仆说,“监军坐了一息,就出来了。”
老仆拿了药走,药是两包,用黄纸包着。他走到院门口,把两包药换到左手里拿,右手腾出来扶门框。
“不看城。”温关丞在他后头小声说。
“他只看名册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名册比城要紧。”温关丞说。
顾无咎没有再问,把笔别在耳朵上。
监军到关的第二日,韦崇来过一趟。他进门先看后厢那两只箱子,看完才坐下。
“邵监军要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名册。”
“只要名册。”
“只要名册。”
韦崇把两只手拢进袖子。
“小的在关里七年,见过三回报捷。”他说,“头两回是关里自己写的底稿,写完送崇京,崇京改两个字发回来。第三回是内侍省派了人来写,写的那一份,关里一个字都没有看着。”
“这一回是第三回。”
“这一回是第三回。”韦崇说,“相公要的若是城,小的能出人出力;相公要的若是名,小的一个钱也使不上。”
“我不要名。”
“那相公要什么。”
沈砚没答话,心里沉了沉。韦崇坐了一息,起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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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摆饭。饭是关里做的,两菜一汤:一碗炖羊肉,一碗腌菜,一碗萝卜汤。监军吃得少,先喝汤,再吃两口腌菜,羊肉一筷子没有动。
门外站着一个小内侍,十五六岁,跟着车来的。他站在风口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鼻尖冻红了。他不敢进门,也不敢走开。
沈砚起身出去,走到他跟前。
“进来烤火。”
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火盆在堂上。”
小内侍往里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沈砚没再劝。他回堂上,叫人端一碗汤出去。碗是粗瓷的,口沿上有一处磕缺,缺的地方磨圆了。
小内侍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捧着没有喝。汤在碗里冒了一下气,就被风吹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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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军是第二天早上走的。走以前他要了一副本年关里的申报文书,装进那只箱子。箱子里原来有半箱纸,都是裁好的,边角很齐。
他走的时候对沈砚拱了拱手,礼很正,拱了三次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关里的城墙有多长,我今天把它写在底稿上。写在底稿上的,将来是给崇京看的。”
“写。”
“相公要是有什么话,托我带到崇京,今夜还可以说。”
“没有。”
监军上车,车把式把草绳解了两道,又捆回一道。车轮在关门的砖地上磕了一下,车往南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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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的那天夜里,顾无咎来敲门。他进来先站着,没有坐。
“先生,戌时前,监军的箱子出了关。”
“几只。”
“一只。两个衙役抬的,跟在后头的是他带来那四个人里的一个。”
“往哪条路。”
“往南,走官道。”顾无咎说,“抬箱子的人走夜路,没打灯。”
“箱子上的封皮写了什么字。”
顾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他自己抄的,抄的时候手冷,字有点斜。他把纸摊在案上。
上头六个字:云门捷报底稿。
案上那盏灯在纸上照亮一小片。沈砚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,心里发沉,看完把纸折起来,压在账本底下,压在那一张记着三十七处的纸片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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