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二章 车停在帐子外面

昭宁四年二月，鹿鸣镇。

车停在帐子东头三丈的地方。这个距离是正月里就定下的，两边的人都量过。

从帐子门口出来，往东走三丈，第一脚踩在硬地上，第二脚就到车跟前。车帘是两块厚布缝的，帘子底下压着一块砖，风从底下过不去。车轮半边陷在化雪后的泥里，陷下去一寸多。这辆车从初九到十二没有挪过地方。

帐里的案子摆在当间。沈砚坐在南面，耶律青坐在北面。两班人都在，谁也没有往东边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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凭据是午前递出去的。

凭据一共四份，两份走王庭的道，两份走崇京的道。纸是同一批，落款的印一样，中间画了骑缝。

耶律青先把王庭那两份点了。她点得快，指尖从第一页翻到末页，翻完把两份摞在一块，推给通译。

沈砚点自己那两份。他把第一份摊开，用手指从第一页的右上角往下压。第一页压过，第二页压过，第三页压过。四页，一页不缺。

他压页的时候手很稳。每一页压到的位置都一样，都在右上角往里半寸的地方。

点完他把两份摆在案上，从怀里取出印，先按左边那一份，再按右边那一份。

“点过了。”他说。

“点过了。”耶律青说。

通译把王庭那两份抱起来，先出了帐。沈砚把另外两份交给随行的文书。文书姓周，三十岁上下，是政事堂拨过来的，一路替他管纸笔。

“收好。”沈砚说。

“收好了。”

“拿在手里，别塞箱子。”

“手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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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帐的时候日头已经很斜。

押队的人先出去套马。沈砚在帐子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把衣袖往下拉了拉。二月里的风从北边过河来，贴着地，不扬土，只往领子里钻。

他在帐外站着。站的地方是帐门东边那一小片空场，离车三丈二。他面朝南，正好看见车帘那一侧。帘子垂着，底下的砖还在，砖角上有一小撮化了的雪水。

帐帘掀开又落下。车帘动了一下。是很轻的一动，像有人从里头碰了一下布，布又回去了。之后就不再动。

他在那儿站了一炷香。

一炷香是随行的书办点的，点了就要报时辰。书办姓刘，一边看香一边看日头，看到香烧到一半的时候，把手里那本清册翻了一页，又合上。

这一炷香里，晒场东边来了两拨人。第一拨是两个赶车的，牵着骡子从车边过，绕了半步。第二拨是一个卖炭的，在晒场口喊了一声价：一担两百四十文，湿的折半。

香烧到底的时候，沈砚从怀里把凭据的存根拿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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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根是随凭据一起的，订成一小本，四页，第一页写事由，第二页写地界与渡口，第三页写验放的条陈，第四页还没有写，空着等回来销。

他先把整本过了一遍，看的是骑缝。四页的骑缝印连起来是一条线，半个字的笔画要一页一页接得上。

他翻第一页，对上。翻第二页，对上。翻第三页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。

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的骑缝对不上。第二页末行的半个字是“鹿”字的上半，按着骑缝往下走，接上的却是一道横，横的粗细不一样。

他又往后比。第四页骑缝上那一截，跟第三页的末行对得上。中间少了整整一页。

他把整本重新数了一遍。一、二、四。数了三遍。缺的那一页，原来是第三页。

他抬头往帐子那边看了一眼，把存根合上塞回怀里，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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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是申时前走的。王庭那三辆车往东去，先出镇，过桥，往北。车走的时候，帘子还是没有掀。

帐子这一头开始收东西。案子搬上了车，秤留在帐里，空册由刘书办收着。押队的人在晒场上把马牵过来，六匹马，三匹上了鞍。

沈砚把周文书叫到晒场南头。

“凭据的存根，”他说，“你动过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从鹿鸣镇到这会儿，谁碰过它。”

“一直在怀里。”周文书说，“昨天下午我从驿上领回来，就直接揣在怀里，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。”

“初一那份副本在哪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周文书从褡裢里抽出一个布套，倒出一小本纸，也是三页，纸色跟存根一样。“先生昨晚要我抄的那一份，抄完我压着睡了。”

沈砚把副本拿过来，一页一页看。三页，页码是一、二、三。第一页是事由，第二页是地界与渡口，第三页是验放的条陈。

三页的骑缝跟存根的前两页对得上，第三页跟存根的第四页对不上。

“你抄的时候，”沈砚问，“存根是几页。”

周文书想了一下。

“四页。”他说，“我对着抄的，抄了三页，剩下第四页是留着销号的。我抄的时候还翻了一眼，第三页上写的是验放的条陈，底下有一行小字。”

“什么小字。”

“写的不是正字。”周文书说，“我以为是我看错了，就照着描了一遍，描在副本第三页上。”

沈砚把副本翻到第三页。

第三页的下半张，笔画是圆的，收笔不收锋，三行：

鹿鸣镇后巷，第三间，旧住户一栏，待对。

他看了很久。看的时候他把副本举起来对着西边的光，看纸背有没有别的字。纸背是白的。

“描完交回去了。”

“交回去了。”

沈砚把副本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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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立刻回营。他站在骡车旁边，把存根又拿出来一次，翻到第二页和第四页的接缝处。

撕口不在页边上。页边是齐的，因为这一本纸四边裁过。缺页留下的痕在订口那一侧。

订口是用麻线穿的两孔。孔边上还留着一点纸茬，只有一根头发那么细。

他伸手在第二页末行底下摸了摸，摸到一小块硬。

那一小块硬是浆糊。干了以后起了一层皮，皮上还有他指头的印。他昨天晚上按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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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晚上二更前后，帐里的人散了，周文书在隔间睡下。

他把存根摊在灯下，从头到底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页那一行小字的时候，他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
然后他从笔袋里取出一把裁纸的小刀，压在第三页靠订口的地方，顺着刀背撕。撕得很齐，没有响声。

撕下来那一页他折成四折，先塞进怀里，又取出来塞到灯座底下。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才拿走，换了地方。

剩下三页，他从纸角上抠了一小块浆糊，抹在第二页和第四页相接的地方，用手掌压了三下。压完举起来对着灯看，看不出缺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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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文书在旁边等着。

“先生的存根，”他说，“要不要再点一遍页数。”

“不点。”

“回去要报。”

“报三页。”

“册子上记的是四页。”周文书说，“政事堂领纸的时候登记的是四页，我来的时候也点过是四页。”

“回去说撕了一页。”

“谁撕的。”

沈砚把存根塞回怀里，贴着左胸下面那根肋骨。

“就说路上磨坏了，撕了一页。”他说。

“磨坏了要把残页交回去。”

“残页没有。”

“那就要写一份说明。”周文书说，“说明上要写是谁撕的、什么时候撕的、撕的是哪一页、那一页上原来写的是什么。”

沈砚往马那边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。

“那一页上原来写的是什么，”他说，“你抄过。”

周文书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副本。

“抄过。”

“抄的那一份，”沈砚说，“递上去。”

“递上去，两边一对，就是四页。”

“对的就是你抄的那一份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三页的下半张，字不是正字。”

周文书拿着副本，没有动。

“先生，”他说，“这一份要是递上去，前头就有人要问：这一行小字是谁写的。鹿鸣镇后巷，第三间，那是哪一家。”

“问就问。”

“问下来查，查到那一家。”

沈砚上了马。他上马的时候脚踩在马镫上，稳，一次就上去了。

“把副本给我。”他说。

周文书把副本递上来。沈砚接过来，塞进怀里，压在存根上面。

“回去的路上，”他说，“不要再提存根的事。”

“记了。”

“回去我写说明。”

日头落到晒场西边的树后头。押队的六匹马都站齐了。出镇的时候，帐子那边还剩两个人在收帐绳。帐子东头那三丈空地上，车辙印还在，印底下一层水，亮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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