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一章 空着一栏的文书

昭宁四年二月，鹿鸣镇。

文书是初十午前递上来的。递的时候两班人刚坐定，案上那本空册还没有摊开。

耶律青把文书从怀里取出来，是一卷，外面裹着一层薄羊皮，羊皮用麻线捆了两道。她把线解开，把纸在案上铺平，用手指把四边压了一遍。

纸是一整张，裁成三折，折痕压得很深。纸上的字是墨写的，行距匀，笔画干净。

沈砚先看的不是字，是纸。这一种纸崇京没有，纹路细，摸着发滑，是夏地过河来的货。榷场上卖过，一张十二文。

“三栏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第一栏写放什么人，第二栏写走到哪儿，第三栏写日子与渡口。”

“三栏后头还有。”

“后头是一栏。”她说，“栏名你看看。”

最末那一栏在纸的下半边，栏头画了一道横线，横线底下是空的。空的那一栏里，栏名已经写好了，是七个字：验放不在册人口。

---

“这一栏谁填。”沈砚问。

“两班人一起填。”

“填什么。”

“填人。”

“填什么人。”

“不在册的。”

“不在册的，是哪些不在册的。”

耶律青把手指头从纸上拿开。

“相公，”她说，“这一栏是要写清不在册的是谁。可写清了，就放不了人。”

帐子里静了两息。外头晒场上有个人在劈柴，斧头落在木头上，声音是闷的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写清了，”耶律青说，“这一栏上就有了名字。有了名字，就要分去处。有了去处，就要有人来接。两边的人一看名字——这个人是某村的，那个人是某屯的——接的人就要问一句：他当初为什么不在册上。”

“问了怎么样。”

“问了就要查。”她说，“查是往回查。不在册的人，往回查一年、两年、三年，查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干净的。有的地卖了，有的户并了，有的一家人在册上只剩下一个。”

“所以不写。”

“不写就没有名字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没有名字的人，是人数。人数是放得出去的。”

沈砚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，让空栏朝着自己。栏头那七个字写得不小，笔画收得很紧，尤其“验”字那一竖，收得比别的字短。

他把它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你是说，写名字是害他们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是说，写名字这一件事，比放人这一件事慢。慢上一年，人就在界上站一年。去年冬天西头那一家站了八天，你听过的。”

“听过。”

“八天还算少的。”

---

谈到午后，两边都没有退。

沈砚让人取来一支笔，一小碟墨。墨在二月里冻，他让随行的文书把碟子端到炭盆边烘了一会儿。烘软了，他把笔蘸上墨，落在纸的边角上试了一笔。

“第一栏我改一个字。”他说。

“改哪个。”

“放什么人的‘放’。”他说，“改成验。”

耶律青低头看那一栏。第一栏原来写的是“放归界上流民”。他把“放”字描了一道，在旁边写了一个“验”。

“验和放，”她说，“差在哪儿。”

“放是我这边把人推出去了。”沈砚说，“验是两边一起看这个人是谁。”

“看他是谁做什么。”

“看他是谁，才知道他原来在哪儿。”

“原来在哪儿，也不是他要去哪儿。”

“那就不填栏名。”沈砚说。

他伸手把最末一栏的栏头圈了一圈，圈完把笔搁下。

---

这一栏上没有字，只有栏名。

“这一栏要是空着交上去，”沈砚说，“上头的人会问一句：这一栏为什么空着。”

“你就答。”

“我答什么。”

“你答不来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也答不来。”

“那就把栏名去掉。”

“不能去。”她说，“去掉了，这一整张纸就没有这一样东西。纸上不写，不等于这件事不存在。写了，往后的人翻到这一张，知道有过这一栏。”

帐里有人在外圈记字。是沈砚这边带来的一个书办，坐在西头一张矮凳上，笔尖走得很慢。他把两个人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，记到“知道有过这一栏”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沈砚看见了。

“记。”他说，“照原话记。”

书办低下头接着写。

---

晌午吃过饭，两边又坐下来磨。

磨法很细。耶律青把“人口”两个字改了一遍。她说，人口两个字太硬，像数牲口。她说王庭那边的册子上，写的是丁口。她写了一个丁字，又把丁字划掉，最后留下的还是人口。

沈砚把“验放”两个字的顺序换了三遍。先写成放验，又写成验放，再写成放验，末了还是验放。

“验在前，放在后。”他说，“先看再放。”

“验完了不放呢。”

“会放。”

“凭什么。”

“凭我这一栏空着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一栏空着，就是我认了这个数。”

耶律青抬起头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空着，就是认数。”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。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，可这一句说得慢。

日头从帐子西边的缝里斜进来，扫过案面。光落在空栏上，纸上那七个字显出一层薄薄的黄。

---

磨到申时，把字定下来了。

最末那一栏的栏名还是七个字：验放不在册人口。上头的“人口”两个字，耶律青写了一遍，沈砚照着描了一遍，两个人的笔迹在纸上叠着。栏底下那一块，还是空的。

“这一栏先不填。清点的时候一边念一边填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念到第几个填第几个。”

“念到一个填一个。”

“填的是名字还是数。”

“数。”她说。
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中间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中间那一栏写的是地界与渡口，写完之后有一行小字，字比正文小一半，写法跟正文不一样，是另一个人写的。

那一行小字写的是：以下几栏，待对。

字很小，笔画是圆的，收笔不收锋。沈砚心里一凛，这收笔不收锋，他认得。

他把纸放回案上，用两根手指头把那行小字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收回来。

“这一行是谁写的。”他问。

“抄件的人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照王庭的旧格式抄的。旧格式上都有这一行。”

“旧格式从哪来的。”

“商路上传的。”她说，“鹿鸣镇这边过去也这么写。”

沈砚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他没有再问。

---

签字是申时末。

沈砚这边的两份放在左边，耶律青那边的两份放在右边。四份纸是一样的，只是画押的地方不同。

耶律青先签。她用的是细笔，落款写的是官名，字小而紧。签完她把笔递过来。

沈砚的手边摆着两支笔。一支是他惯用的，笔杆上缠过胶布，缠得发黑，笔头磨秃了半个。另一支是刚才试墨用的那支新笔，笔头还没怎么用过。

他把惯用的那支拿起来，在砚上蘸了蘸，笔头在砚心里转了一圈。

然后他把它放下了。

他换了一支。他用的是那支新笔。

新笔的笔头硬，落纸要重一点。他写自己的名字，一笔一笔写下去，写到末一笔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小块墨。

四份都签了。他把自己的印从怀里取出来，在每份纸的落款旁边按了一下。印是铜的，天冷，按下去的时候冰手。

按完他把左边那两份收起来，卷成筒，交给随行的文书。

---

耶律青把自己的两份也收起来了。她收的时候把纸上的折痕重新压了一遍，压得跟原来一样深。

“这一栏，”她收纸的时候说，“到清点那天，要是填不上呢。”

“填不上就空着交上去。”

“空着交上去，是打回去重做。”

“那就重做。”

“重做要一个月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一个月，北岸的人还在站着。”

沈砚把案上那本空册拿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把那一页摊平。那一页是空的。

“空着一栏的文书，”他说，“比撕掉一栏的文书好答。”

耶律青把纸卷好，抱在怀里。出帐以前，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原来铺着的地方。案面上有一小块湿印，是墨碟刚才搁过的地方，形状是圆的，一会儿就淡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