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元年七月,崇京库房。
顾无咎带回来一个瞎子,走了十四天路。老头穿一件灰布短褂,褂子的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白线。他左手拄一根竹杖,右手一直揣在怀里,不拿出来。
"白石县的铜匠。"顾无咎说,"姓韩,做铜器做了四十年。三年前眼睛就看不见了。"
老头在门口站住,鼻子动了动。
"有铜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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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路上走了十四天。"顾无咎说,"他不肯坐车。头三天他走,后头脚上起了泡,我雇了一头驴,他骑了十里就下来了,说驴背颠,颠得手里的东西撒。他一路上摸。"
"摸什么。"
"摸墙。"顾无咎说,"进了城他就贴着一路的墙走,一只手不离墙面。他说城里墙多,摸着墙走不会丢。"
老头在一边站着,竹杖拄在地上。
"是你,"他朝着沈砚站的方向说,"手里的东西。"
"是我。"
"你拿着的东西凉。"老头说,"凉的东西拿得久,手上有印子。你的右手。"
沈砚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。掌心有一块淡白的印,是那截铜管贴着压出来的形状,压了很多年。
"你去过西边。"老头说。
"去过。"
"去过的人身上有土味。"老头说,"西边的土是碱的,落在衣裳上,一潮就有味。你这件衣裳上有。"
顾无咎站在两个人中间,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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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里是七月。崇京这个夏天雨水少,库里干,木头架子有一股被晒过的味。案上摊着一堆东西,都是白石县转来的。老头不肯坐。他说坐下了手就矮,摸不着东西。
"先给他洗手。"沈砚说。
顾无咎端来一盆水。老头把手从怀里拿出来,两只手在水里搓了三遍。搓完他把手举起来晾着,不擦。
那两只手很难看。指头上的皮是硬的,一层压一层。指节粗,指甲盖薄,边缘往里卷。虎口上一道旧疤,直着穿过掌根。
"热的都摸过。"老头说,"冷的是这几十年才摸的。"
"热的怎么摸。"
"出炉的东西,看火色。"老头说,"我眼睛好的时候用眼看。眼睛坏了以后用手背试。手背离三寸,试出烫不烫。手背上的皮烧坏过两回。"
"你现在在铺子里做什么。"
"磨。"他说,"别人拿来的东西,我磨口。磨勺子的口、磨壶的嘴、磨圈。磨一圈要两天,工钱三十文。眼睛坏了以后,磨得比以前细。看不见,手上就慢。"
沈砚把那截铜管从麻布里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老头的手先落下来。他没有碰铜管,先摸案面。他把案面的四边摸了一遍,摸到案角,再回来。然后他的手指才碰到那截铜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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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得很慢。
先摸一圈,从一头摸到另一头。摸到断口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把大拇指压在断口的斜面上,压了一会儿,慢慢往边上推。
"这是断的。"他说。
"是断的。"
"不是砸断的。"老头说,"砸断的口子是白的,边上起毛。这个是掰断的。掰的时候先弯,弯到一处受不住,就顺着那一条下来了。你看这一道,这边平,那边斜。"
"对。"
"断了以后磨过。"他说,"断口上这一段是亮的,那一段暗。亮的是手磨出来的。磨了不是一年两年。这个东西是贴身放的。"
"放在怀里。"
"贴肉。"老头说,"不贴肉磨不到这个样子。"
他的手指往下摸,摸到管子的另一头。那一头是齐的,不是断口。
他的手停在那里,停了很久。他把那一头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转了半圈。
"这一头是切下来的。"
"切的。"
"锯的。"老头说,"切的头有刀痕,一刀下去是一个斜。锯的头是两个齐面,中间有一道细沟。这个有沟。"
沈砚把手放在案沿上。
"四十年里你见过这样的一件东西。"他说。
老头没有答。他把铜管捧起来,捧在手心里,两只手合上,让它贴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在轻轻动,像在数什么。
"一共两件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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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说。"
"这个东西原来不是管。"老头说,"原来是一个圈。圈上引出来这么一截,跟圈是一起铸出来的,不是焊的。铸的时候铜从底下走上来,走到这一截的头上收住,所以这一头是圆的。你摸摸这里,边上有一道薄高边,是铸缝。"
沈砚把手指按上去。有一道很细的棱。
"圈上出了一个口子。"老头说,"出了口子以后,有人把它锯开,锯成两半。锯的时候从这一截的旁边过的,所以这一截归了一边。另一半上没有这一截。"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心下一跳——另一半,八成就是苏澪脖子上那半圈。他把铜管在案上转了个方向,让断口朝着灯。
"锯口在哪儿。"
"在这儿。"老头的手指点在断口往下一寸的地方,"你这一截是连着断口的那一边。锯下去以后,这一边剩下的这一截,就是它。"
"另一半你见过。"
老头把手收回去,笼在袖里。
"先看字。"他说,"你把灯挪过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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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重新落到断口上。
他这一次摸得很细。他不用指腹,用指甲盖的边。他先量了一个位置,再往下量一格,一格一格往下走。走到一处,他停下。
"这上头有两个字。"
"字。"
"我不认得。"老头说。
"什么样。"
老头把手指从铜管上收回来,落在案面上。他的指头在案上开始描。
他先横着划了一道长的,划到一半往上折了一小截。接着在横的左边点了一下,往下拖了一笔,拖到一半断了,在断口的边上停住。他描完第一个,把手指挪开半寸,开始描第二个。第二个是两个一样的长竖,底下各自往里收了一小截,中间横着连了一道。
他描了三遍。三遍是同一个样子。
"就这两个。"他说,"里头的,朝里,得反着摸才顺手。这一面看得见的人看着是翻的。"
顾无咎凑近看案面上那两道指痕。指头上没有灰,案面上看不出什么。
"你认不认得。"老头问。
"不认得。"顾无咎说。
"这两个字我摸过。"老头说,"摸得熟。在哪儿摸的,我今天想不起来。我这眼睛坏了三年,记性也跟着坏。"
他把手收回去,又落在铜管上,摸了一遍断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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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顾无咎把老头扶到墙边的凳子上。老头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上,手还在动,像在案上描。
"先生。"顾无咎说,"白石县那边还有一个人。当年拿过另外那一件的人,就他一个。他记性还在。"
沈砚没有答。
他走到库房西头,从最底下那一格架子上抽出一本旧账。账是白石县转来的抽解底册的抄件,牛皮纸封面,边上卷了口。他抱着账本走回来,放在案上,翻到中间。
那一页上记的是三年前秋天从鹿鸣镇过的一批料。正文写着一个四千二百贯。格子外面靠订口那一侧,还写着一个四百二十贯。
这一页的左右都还有空。
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,在一方小砚里蘸了墨。他把铜管捧起来,凑到灯下,看了一会儿,然后落笔。
他先在页边的空白上落了第一笔。横着的一长道,到一半往上折一小截。右边点一点,往下拖一笔,拖到一半收住。
第二个字他写得更慢。两根竖,底下各自往里收一小截,中间连一道横。
两个字挨着,写在了那一页的边上,写在那个四百二十贯的下面。
墨是新研的,字还没有干,笔画边上有一点洇。他把账本合上之前,先用手指在那一行墨上悬着停了一息,没有碰。他把账本放在案角,翻开晾着。
老头在墙边的凳子上问了一句。
"你写下来了。"
"写下来了。"
"你认得了。"
"还没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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