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三年七月,白城匠作营。
三百副轻甲交了。交的最后一天是从早上装车,装到日头过午。甲片是新做的,一副一副码在草席上,席子边上压着石头,风掀不起来。都罗站在车边点,点完把册子合上。
"少了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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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是从三处对出来的。
收料那一本记的是进营的料,管火那一本记的是上炉的料,她那一本记的是出货。三本摊在一张案上,是她的规矩。三本对得上,才算这一炉成了。
对到第七车的时候,数差了。
料够。火够。三百副的料是三百副的量,上炉的次数也是记下的那几次。差的不是这些。
"差多少。"她说。
"十副的量。"都罗说,"按册上是三百副,车上点出来是二百九十副的份量。料下的数是对的,出的数短了十副。"
"不是十副。"她说,"是半分。"
"什么半分。"
她把尺拿出来,横在甲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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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把尺是木的,边缘包了铁,是旧铁,颜色发乌。尺的一头有一处小缺口,是当年从赤谷带出来的路上磕的。
她量一副甲片的边。量出来是一尺三寸。她量第二副,还是一尺三寸。她量到第五副,把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尺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线。刻线是零位。零位那一头钉着一小片东西,是包在麻布里的,垫在尺头和案子之间。
都罗看着她把麻布解开。
麻布里头是半圈铜。半圈,不是整圈,锯口是齐的,切口那一面有细齿的痕,是锯出来的。圈的外面磨得发亮,内面还留着当年铸出来的粗面。圈不厚,厚度只有一小片。
她把这半圈垫在尺的零位上。垫上去以后,尺的零位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
"你一直垫着这个。"都罗说。
"一直垫着。"
"垫了几年。"
"从赤谷出来那一年起。"
都罗把册子翻开,又合上。
"王庭的斗和尺是王庭发下来的。"他说,"你手里这把尺,是赤谷自己做的,我认。可你尺上垫一块铜,是你自己的东西。你拿它量料,量出来的数只有你自己认。"
"天授十三年以前的数,都是这么量出来的。"
"那是以前。"都罗说,"现在册子上写的是王庭直隶。直隶的东西要按官尺。"
"官尺量我的料,每一炉都短。"
"短就短。"都罗说,"短了报上来。"
"报上来谁担。"
都罗没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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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甲片翻了半面,看边口。
"差的那一点,就在这上头。"他说,"不是你们下料少,是你这把尺从底下就短了一线。一线乘三百副,是十副的量。这一笔我记在册上了。"
"记在哪一行。"
"记在出货那一行底下。"
"底下那一行要写上原因。"
"写了。"都罗说,"写的是尺与官尺不合。"
"这不是原因。"
"那是结果。"都罗说,"原因你自己写在你的册子上。你的册子我看,王庭不看。"
他把册子递过来让她看了一眼。那一行写在最底下,字很小,是他自己添的。她看完把册子推回去。
"要往下走,"都罗说,"得再找一个数跟它对。你那个零位对不上官尺,你就要拿出一把能让官尺认的数。拿不出来,明年的炉次报上去要打折。"
"打几折。"
"三成。"
"去年的料额已经是一成。"
"那一成是帐会给的。"都罗说,"这一回是库房给。两码事。"
---
都罗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副甲片,说是要让库房再称一遍。车走了以后,营里静下来。装车的地方剩下几根草绳,还有一层碎草末子,风一过就散。
她回到屋里,把门关上。
屋里有案子、有柜子、有那口旧箱子。箱子是朵甘的,木头很旧,箱角包着铁皮,铁皮掉了半边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她先把箱盖掀开,取出最上面那叠图。
图是用炭条画的,纸是粗纸。有几张画的是炉,有几张画的是钳子、砧子、还有一种弯的钩。她把图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再往下是几片桦树皮。
她把最上面那一片拿出来,摆在案上。皮子不大,比巴掌长一点,外皮是白的,有横纹。上头有四行刻痕,最后一行是三道并在一起的短痕。
她把半圈铜从布里拿出来,摆在桦皮旁边。
半圈的弧线对着那几行刻痕。她把皮子往左边挪了半寸,又挪回来。她从袖里摸出一根炭条,在案面上一道一道比着划。划完她看了一会儿,用袖子擦掉了。
炭条在案上划不出那个长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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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去架上取来一把旧绳。绳是麻的,比小指细,绳上有三个结,结打得紧,一个一个隔开。这根绳也在朵甘的箱子里,卷在图的底下,放了很多年,绳身已经发黑。
她把绳拉直,搁在桦皮上。三个结对着那三道并在一起的短痕。
对上了。
三个结的距离,正好是那三道痕的距离。她心里发紧——这半圈铜,跟朵甘的刻痕是一路的,他记的那个数,就藏在这三道痕里。
她把绳头捏住,捏得很紧。她拿尺来量这一段。量出来是四寸二分。量完她把尺翻过来,看零位那一头。麻布垫在底下,垫着那半圈铜。
她把绳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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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过后有人来敲门。来的是营里管车的阿兀,手里拿着一张条子。
"库房那边带话。"阿兀说,"说这一批甲要并到军器房的册上。并过去以后,你营里的账就不单独记了。"
"什么时候并。"
"说是下个月。"
"下个月并了,我这一炉出的东西算谁的。"
"算军器房的。"阿兀把条子递过来,"你画个字,我回去交。"
她把条子看了两遍。条子上写的是三百副,不是二百九十副。
"数目不对。"她说,"册上点的数是二百九十副的份量。"
"库房写的是三百。"
"那十副从哪里来。"
"不知道。"阿兀说,"上头叫按三百写。"
她没有画字。她把条子压在案上那叠图的底下。
阿兀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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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案子前,从晌午坐到日落,从日落坐到掌灯。
石朵端了一碗粥进来,粥面上结了皮。石朵把碗搁在案角。
"凉的。"石朵说。
"搁着。"
"你今天没吃。"
"搁着。"
石朵看了一眼案上。案上摊着桦皮、旧图、三个结的麻绳,还有那半圈铜。
"又是那个圈。"
"嗯。"
"这个圈是什么。"
"半个。"她说,"另外半个不在我手里。"
"在哪儿。"
"不知道。"
石朵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出去了。
她把粥喝了。喝的时候是凉的,碗底有一层糊。她把碗搁回案角,把灯挪到中间。
她要找的那个数,得是一个能对上官尺的数。这个数要在王庭的册子上。
她把这三年看过的册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收料的数、上炉的数、出货的数、料额、炉次、斤两。这些册子上记得很干净,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。朵甘的桦皮记的那几行,她一本册子上都没有见过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她想到了那一年冬天他在圈上刻的那一道。
刻痕在那半圈上。她自己这半圈上,断口是齐的,锯出来的,切口旁边有一道浅痕。那道浅痕不长,只占了一个指节的位置。
她拿尺去量那道浅痕。量完她又量了一次。两次一样。
她把这个数记在一张纸上。记完她把纸推到案角,压在那叠图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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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要的那个数,得跟这道痕对。这道痕是朵甘当年刻的,刻在他磨过的那一圈上。那半圈已经不知道在谁手里。她手上这半圈没有这道痕,只有锯口。
她坐到灯要灭了才动手。
她把铜环用那块旧麻布裹起来。麻布不多,只够裹一层。裹完她没有塞回怀里。她把裹好的铜环搁在案上,搁在桦皮上,压在最后那三道短痕那一头。
她搁了一夜。
灯烧到最后矮下去,火苗只有一点。她就着那一点光,把那三个结的麻绳重新卷了,卷回原来的样子,放回箱子,压在图底下。
天亮的时候石朵进来添油,看见案上的铜环还搁在桦皮上,麻布裹着,没塞回怀里。
"你放这儿了。"石朵说。
"放着。"
"不戴着。"
"不戴。"
石朵把油添上,火立起来,照着案上那一片桦皮,还有桦皮上那半圈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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