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先要三样东西

昭平二十八年九月末，崇京宁王府。

雨从辰时下到未时，没有停。

前院的青砖铺得平，水在上面流成一层，流到砖缝里往下渗。廊檐的水线断成一串珠子，落在阶石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，坑里的水浑。

沈砚站在二门的廊下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。

他的靴子湿透了。昭地北上的路走了二十七天，最后三天都在雨里，靴底的线开了，右脚那道缝里进的泥搓不掉。他把箱子放在脚边，箱盖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，滚到"白"字那道刻痕里，积成一小汪。

头一次递帖子是巳时，门房接了，说王爷在里头说话。第二次递是午时，门房把帖子原样拿回来，说王爷让等着。第三次他不再递。

雨到未时小了一点。廊下走过来两个人，一个撑伞，一个提着灯——天还没黑，灯已经点上了，灯罩上落着雨，光从罩子里出来是灰的。

提灯的人停在廊外。

"沈提举。"他说，"王爷在院里等您。"

"淋着等。"

"王爷说外头雨小，院里看得见天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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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雨还在下。

宁王昭㬢站在院子当中的甬路上，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的夹袍，袍子已经湿了一半，从肩往下颜色深了一层。他没有撑伞，也没有戴帽子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雨水从下巴上滴下来。

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，杖头点在砖上。

沈砚走到甬路上，离他三步停下。他先看的是昭㬢的鞋：鞋面上是泥，泥是干的，结了壳。干泥说明他在雨里站的时间比他长。

"报个数。"昭㬢说。

"什么数。"

"你要什么。"昭㬢说，"你从白石县一路北上，三十七站，两回差点被人拦下，你带的是一箱纸。你不是来报事的。报事的递禀帖。"

他把竹杖往砖上顿了一下。

"你要什么。"

沈砚把箱子从肩上放下来，放在甬路边的干地上。他的袖口淌着水，他先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道，挽得很整齐。

"三样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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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说第一样。"

"一间库房。"

昭㬢等他说下去。

"要干的。"沈砚说，"底上要垫板，板离地一尺。四面不漏雨，顶上不漏。门要上锁，钥匙只有一把。库房不必在城里，出城十里也行。房契上不要写我的名字。"

"多大。"

"三间连通的。摆得下二十只架子。架子用木的，不用竹的，竹的会返潮。"

"装什么。"

"账。"他说，"纸的东西最怕潮。潮一次就成泥，什么都不剩。"

昭㬢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，抹完看着自己的手。

"第一样给你。"他说，"南城外有一处旧仓，原是内侍省放香料的，空了两年。地是砖地，垫板还在。钥匙只有一把，在管仓的老太监手上。三天内我叫他把钥匙交出来。"

"这仓从前放过什么。"

"香。"昭㬢说，"胡椒、檀、还有一样叫不出名的。味早散了。"

"味散了，虫子还在。"沈砚说，"要熏一回。"

昭㬢看了他一眼。

"你连这个也算。"

"纸被虫蛀过三处。"沈砚说，"带在身上三个月，我看过每一页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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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第二样。"

"三个人。"

"什么样的三个人。"

"不怕死的。"沈砚说。

昭㬢把竹杖换到左手。

"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少，不要命的人多。"他说，"你分得清？"

"不要命的，是拿命去换东西。"沈砚说，"不怕死的，是命本来就不打算留着。我要后一种。"

"做什么用。"

"搬纸、守库、跑腿。"沈砚说，"要认得字，两个识数，一个要会写。要能走夜路，脚上有力，走三十里不歇。家里不能有要紧的人。"

"为什么。"

"有要紧的人，人家拿那个人来问一句，他就说了。"沈砚说，"没要紧的人，人家问他什么，他没什么可说的。"

昭㬢在雨里站着，站了一会儿。廊下有人搬了一张矮凳出来，他没有坐。

"白石县有一册书手的名录。"昭㬢说，"我这里有三个名字。一个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哨兵，瘸了一条腿，走五十里也行。一个是刑房退下来的皂隶，手上不干净，胆子大。还有一个是太学里被除名的学生，会写，会记账，家里没人了。"

"除名的那一个，因为什么除名。"

"替人写过一份状子。"昭㬢说，"状子告的是本房的长官。"

"这人留着。"沈砚说。

"他要钱。"

"要钱好。"沈砚说，"要钱的人有数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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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第三样。"

沈砚把袖子上的水拧了一下，水落在砖上，滴在那一小汪水里。

"一份不必画字的差遣文书。"

昭㬢手里的竹杖停住了。

"你再说一遍。"

"一份不必画字的文书。"沈砚说，"差遣照办，文书上不要保人那一栏，也不要我自己画字。要有印，印要真的。纸用衙里常用的那种纸，不要用王命的纸。"

"你知道自己在要什么。"

"知道。"

"文书上不画字，出了事，追不到你。"昭㬢说，"追不到你，就得追到发文书的人。"

"是。"

"那就是追到我。"

"是。"

昭㬢把竹杖在砖上顿了一下。雨点落在砖上，砸起来的水花溅到他的鞋面上，他没有躲。

"前两样我答应你。"他说，"第三样回头再说。"

"什么时候回头。"

"等你要办的事说清楚。"

沈砚把湿袖子放下来，抚平。

"先办账。"他说，"不办人。"

"账是什么账。"

"鹿鸣镇这两年从后巷走的货，榷场上没有记的一共三万一千四百斤。"他说，"这一笔走账的名目上写着一个昭人的官名，那个官名底下有三处衙门。这一笔不办，账上的数就是这个数；这一笔办了，数就要改。我不改数，我要这数一直短着。"

沈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可这个数他算了三年，一笔一笔都对得死死的。

"短着做什么。"

"短着，往后谁动这本账，谁就得先把这一截补上。"他说，"补不上的，账就到他手上为止。"

昭㬢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，雨顺着脸流下来，把那一动冲得看不出。

"你这三年在县里，就学着这个。"

"学着算。"

"先办账，不办人。"昭㬢把这句话重了一遍，"我记住了。"

他把竹杖递给廊下的人。廊下的人小跑过来接，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。

"三样。"他说，"前两样今天给。第三样你先办事，办到我看得见的时候，我们再谈那个字。"

"是。"

"你要的人，今晚点一个给你。"昭㬢说，"瘸腿的那个。他姓什么我忘了，明天叫他自己报给你。"

昭㬢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他停下来。

"沈砚。"

"在。"

"你在白石县没有官籍了。"他说，"崇京这边，我名下有几十个不在册的人。他们中间有一半活不到明年。你知道为什么。"

沈砚没有答。

"因为他们不画字。"昭㬢说，"文书上没有他们的字，出了事，谁都认不出来他们。他们死的时候，只能死在一个数里。"

他走进廊下，把湿袍子一抖，抖了一地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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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留在院子里。

雨小了，成了雨丝。他把箱子提起来，往二门走。走到二门口，那个提灯的人还站在原处等他，灯罩上的雨珠已经连成了一条线。

"沈提举，今晚住哪儿。"

"城南的店。"

"王爷吩咐，让您住西跨院。"

"住店。"他说，"账上没有我的名字，住王府不合规矩。"

提灯的人愣了一下，把灯举高了一点。灯光照着他的箱子，照见箱盖上刻的那个"白"字。他看了两个字，什么也没说，退到一边让路。

沈砚出了宁王府的门。街上积了水，水面上浮着落叶，落叶被雨打得贴在石头上。他往南走，靴子里的水每走一步响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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