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八月,白石县。
先生说,明天换一间屋子办公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八月十一的傍晚。
顾无咎正在收拾案上的卷宗。他抬起头,先生已经把灯吹了,人走出去了。
他追到院子里。
"换哪一间。"
"东边第三间。"
"那间是空的。"
"空的好。"先生说,"空的没有人来过。"
"这间不好?"
"这间是白石县的屋子。"先生说,"那边是我的屋子。"
第二天一早,他抱着卷箱往东边走。东边第三间的门是活的,门轴上着油,推开没有声音。屋里只有一张案、一只架子、两把椅子,墙角的砖上有一块湿印,是屋顶漏的,砖缝里还长了一层白毛。他把卷箱放上去,箱底压住了那块湿印。
石守拙从过道那头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旧案卷,走到门口停住。
"你们搬到这儿来了。"
"先生说的。"
老书吏往屋里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卷宗往上托了托。
"这间屋子,"他说,"以前是……"后面没了。他咳了一声,抱着卷宗走了。
走出三步他又回头。
"这一间靠东墙。"他说,"东墙外头是义仓。"
"义仓怎么了。"
"没什么。"他说,"就是那墙不隔音。"
顾无咎没再问,心里却留了个疙瘩——先生专挑这间不隔音的屋子,八成不是随便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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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前后,先生把他叫进去。
先生给的不是文书,是一封信。信口用蜡封着,蜡是灰的,按了一个印。信不长,拿在手里有点沉。
"今天申时前到码头。"先生说,"接一个人。"
"什么人。"
"姓姜。"
顾无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白石县他认得三家人姓姜,一家卖炭,一家开磨坊,一家在城南种地。管着榷场一半商路的那一位,他只在茶棚里听人提过,提过的人都说她走路带风。
"姜娘子。"他说,"管榷场的那个?"
先生没有答。
"信给她?"
"信给她。"
"她什么时候到。"
"今明两天。"先生说,"你站在那里等。人上了岸,就把信递过去。"
"她认不认得我。"
"你把信递过去,她就认得。"
先生把卷宗翻开,不再看他。顾无咎拿着信退出去,退到门口,先生又说了一句。
"不要把信交给别人。"
"要是她不来。"
"等两天。"
他抱着信出了衙门口,一路往西走。街上晒得厉害,石板缝里的土被晒白了。走到西街口,他拐进一间茶棚,想歇一口气。
茶棚里坐着三个赶车的。桌上摊着一把花生,花生壳堆成一小堆。有人说起鹿鸣镇。
"姜家那一位今年第三次往白石县走了。"一个赶车的说,"头两回都没进城。"
"怎么不进城。"
"不知道。头一回是在城外住了两晚,第二回是当天就回了。"
"她那半条商路,走一趟就是几百贯。"
"跟咱们不一样。"那个赶车的把花生壳扫到地上,"咱们走一趟挣四十文。"
顾无咎喝完那碗茶,付了钱。茶是三文一碗,他把铜钱放在桌上,没有等找。
---
码头在白石县西门外的河湾里。河水这几天落了三尺,岸边的泥滩露出来一大片,滩上晒着几条破船板,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申时前他就到了。河湾里停着四条船,两条是渡船,一条装着瓦,一条空着。空船上的水手在船头洗衣服,衣服是灰的,一搓一层黑水。
渡口的茶摊上卖油饼,三文一张。他买了一张,站在岸边的柳树底下吃。饼太干,他吃到一半停了下来,用柳条在泥地上划字。他划了一个"姜",又划掉,划掉以后在旁边的泥上写了一个"沈"。
船是申末到的。
来的是那条装瓦的船,船舷上压着一道很深的水线。船靠岸的时候,船头那个老艄公先跳下来,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,绕了三圈。
船上走下四个人,都是挑担子的。最后一个下来的是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。
顾无咎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看见她手里也提着一只包袱,包袱上系着红绳。他张了嘴。
那妇人看都没看他,径直走上茶摊,跟卖饼的说话。她说的是问路,问去城北的土地庙怎么走。
他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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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"船家。"他喊了一声。
老艄公在解缆绳,回头。
"这条船从哪儿来。"
"鹿鸣镇。"
"船上还载过人没有。"
"载过一个。"艄公说,"女的。在白石县城外五里的水口就下了。"
"什么时候下的。"
"晌午前后。"
"她姓什么。"
艄公把缆绳从桩上解下来,绕在手上,看他。
"货是哪一家的。"顾无咎把信举了一下,"我替人接她。"
艄公看了那封信一眼,又看了看他。
"这条船的货是鹿鸣镇的。"他说,"货单上写的抬头是两个字。"
"什么字。"
"沈提举。"
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。
"货单上的抬头跟岸上那本册子对不上。"艄公说,"岸上管册子的人说,这个名字不在册上。不在册上的货,不给开舱。"
"货在船上。"
"货在船上,人也不许下。"艄公说,"管册子的人一句话:谁记的抬头,谁来认。"
"她知道了。"
"她知道了。"艄公说,"她在船上坐了半天,后来就下到水口去了。"
"水口那边有船?"
"水口有一条小船。"艄公说,"小船不挑抬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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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码头上站到天快黑。
日头压到河对岸那片芦苇上头的时候,河湾里的水反了一层红。卖饼的收摊了,把炉子里的炭倒进河边的水坑,滋了一声。
他站的地方换了三处。先是在柳树下,后来移到渡口的石阶上,最后站在河滩上,鞋底陷进泥里半寸。
他看见城北那条大路上有一辆车。
车是从北边过来的,走得很稳,车斗上盖着油布,油布上压了两块石头。车轮是新包的铁,走在土路上声音很脆。他在白石县见过那种车,车帮上钉着一排圆头的铁钉,钉头磨得发亮。
车没有进码头,停在大路旁边那片柳荫里。柳荫里已经有个人,穿短褂,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的蜡是红的。
停了有一阵。车上的油布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天黑了以后,车往城里去了。他没有跟。
他往衙里走。走回东边那间屋子的时候,门上的锁挂着,锁洞里塞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日子。那把锁的锁梁上有一层没掉的黄蜡,锁是新的,钥匙不在他手里。
他站在门口看那张纸条。纸条写的是八月十二。他把纸条抠出来,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
天亮以前,他又去了一趟码头。
这一回河湾里多了两条船。一条是从上游下来的粮船,正往岸上卸麻袋;另一条泊在最外头,船身矮,篷子破,篷口挂着一片席子。船上没有人。
他站在石阶上看到日头出来。卸粮的人来来去去,从他身边过去,扁担上的绳头扫着他的袖子。他没有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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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先生照旧上堂。
顾无咎拿着信进去。先生正在看一道关禁的文书,头没有抬。
"码头去了。"
"去了。"
"接到了没有。"
"没有。"
先生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伸手要信。
"卷箱搬过去了没有。"
"搬过去了。"
"搬的时候湿印压住了。"
"压住了。"
"把卷箱挪开半尺。"先生说,"湿印会返潮。返上来,底下的卷宗会烂。"
顾无咎把信放在案角。信口上那层灰蜡完好,谁也没动过。
先生看了一眼那封信,把它推回来。
"你收着。"他说。
"我收着做什么。"
"人来了再给。"
"她要是不到衙里来。"
"她会来。"先生说,"来了也不进这道门。"
顾无咎把信收回怀里。信在怀里硌着,比一张纸沉。
他本来要问三句话。第一句是那位姜娘子长什么样,第二句是门为什么换锁,第三句是昨天为什么要挪屋子。
他站着,把手放在案的边上。
"还有事吗。"先生问。
"没有。"
他退出去的时候,把那把椅子摆正了。摆正以后他又挪了一下,往门口挪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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