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二年七月,白城王庭。
私帐的毡墙上有一层水。七月里白城雨水少,日头毒,白天毡子晒得发硬,夜里的潮气返上来,抹一把,手是湿的。
拓跋野利坐在毡上,面前是一只木盘。盘里摆着两样东西:一把断了臂的秤,两块矿石。
他没有先看账。
"你的尺,"他说,"量不出这个。"
盘里那两块矿石一块暗,一块亮。亮的那一块边上有棱,是敲下来的新口。
苏澪看了一眼。
"量得出。"她说,"量得出来的数不好看。"
"不好看也报。"
"一百斤里出三十六斤能用的。"她说,"剩下的是渣。"
拓跋野利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那把断臂的秤从盘里拿出来,放在掌心掂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"这把秤是南边来的。"他说,"去年在榷场换的。换回来三个月,臂就断了。"
"秤臂是木的,木头选得不好。"她说,"称的是铁,木头会吃不住。"
"王庭库房里这样的秤有一百二十把。一百二十把里,断臂的十七把。断臂的都在用。"
"断臂的称不准。"
"准不准没人问。"他说,"只有你问。"
帐里的灯是羊油的,灯芯粗,火苗一跳一跳。火照在毡墙上,墙上的水光跟着动。
案角搁着一只木碗,碗里是马奶,碗边结了一圈干皮,搁了有一阵。
---
"明年我要换一批东西。"他说,"账面上要靠两样:新料,新尺。"
"料能出多少,我报过。"
"报的是三成。"
"是。"
"我要五成。"
她把手放在膝上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痕,是溅出来的铁水烫的,颜色比旁边的皮浅。
"五成要人。"她说,"现在营里四十二个能上炉的。要五成,得再加三十个。加人要房,要粮,要炉。"
"多久。"
"一年。"
"一年。"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他说得很平,像在册子上画一道线。
"一年,不是一个月。"她说,"砌一座炉要三个月,砌完要试火,试火要废一炉料。人上手要半年。上手以后才能算数。"
"一年以后呢。"
"一年以后能出五成。"她说,"前提是料不断。"
"料王庭给。"
"炭也要。"
"炭也给。"他说,"你报数。"
帐帘外有人走动。都罗的影子从帘布上过了一下,又退回去。
---
"我给你五成,有两样。"拓跋野利说。
"一样。"
"一样是料归王庭统一收,不再经部里那一手。"他说,"这一样你早就想要。"
"是。"
"另一样。"
他把木盘往旁边推了推。推开了,毡上留出一块空处。
"王庭要用你的名字,对外担一件事。"
帐里静下来。羊油灯的芯爆了一下,火苗矮了半寸,又起来。
"什么事。"
"那件事你还没做。"他说,"做的时候我会告诉你。"
她看着他。这个人说话从不问"能不能",只问"多久"。这一回他连"多久"也没问。
"账上担名,"她说,"担的是账上的数。对数我认。对人我不认。"
"不是对人。"他说,"是对外面的文书。"
"哪一国的文书。"
"到时候说。"
"什么时候。"
"名字先立起来。"他说,"事情后到。"
"名字立起来,事情没到,那这个名字算什么。"
"算王庭的新尺。"
"新尺量斤两。"她说,"不量人。"
"量人的尺也有。"他说,"官凭、匠籍、路引。你脖子上那个圈,也是一把尺。"
她抬手摸了一下铁圈。手摸到圈上,指头停住。她背脊一寒——他这是在告诉她,她这个人从头到尾,都在王庭的尺子里量着。
帐外传来马蹄声,是有人在帐后那片空地上遛马,绕了一圈又绕一圈,蹄子踩在湿土上,闷。
"去年冬天有一件事。"拓跋野利说,"南边来的一批料,走到半路回来了。回来的那一批料,账上没有抬头。今年要给它补一个抬头。"
"补谁的。"
"补该担的人的。"
"那一批料我经手过没有。"
"没有。"
"那我担什么。"
"担一个名。"他说,"名担上了,料额提回五成。"
拓跋野利把灯挪近了一点。灯光照在她脖子上,铁圈的下缘亮,上缘暗。圈的外面亮,锯口朝外,锯口上有一层薄锈,是她自己擦不掉的。
"你在白城待了几年。"他说。
"三年。"
"三年里,王庭给你开过几次炉。"
"三次。"
"别人家的炉子一年开十二次。"他说,"你开三次,我给你的料额是三成。你要五成,我要一个名字。这个价,你觉得高不高。"
她没有答。
"我在白城等你。"他说,"你回去算。算好了报数。报不出来的时候,也要报。"
---
她出帐的时候是申末。日头斜在西边,毡帐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水槽那边。水槽边站着几个牧马的,把马一匹一匹牵过去饮。
都罗在帐外的木桩边上等她,手里拿着册子。
"大汗跟你说名字的事。"他说。
"说了。"
"你回去要写的东西,先给我看一眼。"
"我写的不是你要看的。"
"我要看的是数。"
"数明天给。"
她往营房走。走到半路,她从水槽边绕了一下,弯腰掬了一捧水,抹了抹后颈。水是凉的。铁圈被水一浸,贴在皮肤上,凉得很清楚。
营房那一排土屋是去年新盖的,墙根还露着土色。屋前有一个铁砧,砧面上有一层浮锈,是这几天没开炉留下的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有个小匠蹲在砧边磨一把錾子,磨了两下停住,起身叫了一声"大匠"。
"磨完了放回去。"她说。
"放哪儿。"
"原来的位置上。"
小匠把錾子举起来看了看,又低头接着磨。磨石上的水被日头晒得只剩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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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屋里有三个木箱,一只案,一盏旧油灯。灯是朵甘留下的那盏,灯座底下刻了一道很小的记号,刻得很浅,摸得出,看不真。
三本账在案上摊着。一本是王庭要的那本,记的是入库出库;一本是营里的,记的是人、活、料、火;一本是她自己留的,纸最差,记得最细。
她坐下来,从第一本开始抄。
第一本抄得快。她抄的时候不看窗,不看灯,一笔一划跟着原来的字走。抄到末页,她把末页空着。
第二本抄得慢。营里那本上有四十二个人的名,每个人每月上多少工、拿多少粮,她抄的时候把名字和数分开写,名字在前面,数在后面,中间空一格。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空了三天,那三天他在病里。
第三本她抄到半夜。
抄到第四个更次,灯芯短了,她用剪子剪了一下,火苗立起来。她重新蘸墨,接着抄。
她自己留的那一本上,有几页的边角写着小字,是她一年一年添上去的:哪一年试火废了一炉,哪一年拉风箱的人换了一个,哪一年入冬前把窑口加了半尺。这些字她一个字也没有抄进去。
抄到末了,她把笔搁下,把三本摊开并排看。三本上的数是一样的,记法不一样。王庭那一本只看进出,营里那一本只看人,她自己那一本多了一样:每一样东西是谁的手做的。
她把这一样留下没有抄。留着的东西,将来只在她这一本上。
她抄完把三本摞起来,摞齐了,用麻绳捆上。捆的时候她在绳结底下垫了一张纸,纸是空的,一个字也没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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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都罗来取数。
他翻了一遍三本账。
"第三本,"他说,"末页是空的。"
"末页留给今年的。"
"今年的还没走完。"
"所以空着。"
都罗把账抱在胳臂上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下。
"大汗那个名字的事。"他说,"你不要当成一句话。"
"我当成一笔账。"
"那你把这一笔记到哪一本上。"
她正在把灯吹熄。火灭下去,屋里剩一道白烟。
"记在空着的那一页。"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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