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 一斗料换一日活

天授二十二年三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调令是三月十七到的。

送令的是王庭两个骑手，马在营门外停住，马身上冒着白气。令是一块木牌，牌上刻着字，另附一卷纸。纸上写的是：赤谷匠作营归白城直管，营中匠籍、料、器，一并造册。

那一天营里没有生火。第二天，都罗带册子进营。

他骑马来的，后头跟了四个伴当。他下马不进棚，站在营心的空地上，把册子在手里翻开。册子是王庭直隶的匠籍册，封面是后来换的，纸比里头的页新。

"点人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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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营站到场上。

三十一个匠奴站成三排。头一排是年纪大的，手上都有旧伤；后两排年轻，脸还是青的。站的时候没有人说话。有一个人的鞋破了一只，脚趾从布里露出来，他把那只脚往后挪了半步，藏在别人的影子底下。

都罗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点。他不看人，看册子。念一个号，念一个名字，念到哪儿，哪儿应一声。

"三十一。"他念。

站在第三排最后的是个半大少年，应了一声。

"你有名字。"

少年没有答。

"册子上写的是号。"都罗说，"旁的名字是营里自己叫的，不算。"

他把册子合上，抬头往营棚那边看。

苏澪从第三间棚里出来。她脖子上那一圈铁还戴着，圈外磨得发亮，左边那道旧锯口朝着外面。她走到离都罗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
都罗没有先说人，先说东西。

他让伴当把炉、料仓、器房的门都开了。炉是三座，一座去年冬天封了，封的时候拿砖砌了半截；料仓里剩的料过了秤，是四千一百斤；器房里的旧件儿一千二百件，其中两百件是废的。他一样一样看完，在册子背面记了三行。

"赤谷一年出多少。"他问。

"看煤。"苏澪说，"煤价平稳，一年出六千斤料。煤价翻一倍，出四千。"

"去年出了多少。"

"五千三百斤。"

都罗把这两个数记下来。

"这一座为什么封。"

"烧不出东西了。"苏澪说，"里头结了一层壳，凿不掉。"

"凿不掉就拆。"都罗说，"王庭的册子上，这一座还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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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要三样。"

"说。"

"三十一个人，匠籍从各部的名下挪出来，挪到赤谷这一页上，名字照名字写。"

"这是第一样。"

"第二样，营里这一季的口粮不能减。眼下每人一天两合半，再减下去，人就要倒。"

"第三样。"

"朵甘留下的那口箱子归我，随我走。"

都罗把册子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"册子上写的是赤谷匠奴三十一名。"他说，"没有名字。名字是官给的。官不给，营里自己叫的不算。"

"王庭要的是人。"

"王庭要的是册子。"都罗说，"册子上有多少人，王庭就有多少人。册子上没有的，站在我跟前也不算。"

"站着的是活的。"

"活着是人自己的事。"他说。

苏澪心里发沉。她听明白了——这本册子上，写进去的才算人，写不进去的，死了也没人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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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身往料棚走。

料棚在营的东头，棚下摞着几十只柳条筐，筐里是这一炉新出的料，黑的，黑里带一点亮。

她端出一只公中的斗，斗口上有一道磕，是去年冬天磕的，磕过之后口沿不平，量的时候要拿手抹平。

她把斗搁在都罗脚边的地上，回身从筐里捧料。捧了三捧，斗满了。她用手在斗口抹了一道，抹平。

然后她把斗翻过来。

料落在场心的土上，黑黑的一堆。风一吹，上头那层细的飞起来一点。旁边站着的匠奴往后退了半步。

全营没有人说话。她这一斗是给都罗看的——料能按斤称，人不能按号卖。

"这一斗料，"苏澪说，"换三十一个人三天的口粮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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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看着地上那一堆。

他蹲下去，用一根指头在料堆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坑。他把指头上的灰在靴帮上擦掉。

"这一斗料值多少。"

"三百二十文。"

"三十一个人，一天两合半。"都罗说，"三天是二十二升半，折钱一百二十六文。你拿三百二十文的东西换一百二十六文的口粮，你赔一百九十四文。"

"我赔。"

"你赔多少回。"

"赔到册子上有名字。"

都罗站起来。他把册子从襟里掏出来，翻到当中一页，又从腰上解下笔袋，抽出一支细笔。笔尖在嘴里润了一下。

"地上这一斗，"他说，"没有入册。没有入册的东西不是料，是土。土不能换口粮。"

"那就写进去。"

"写进去要有人担。"

"我担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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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按在膝上，写了一行。

他写得很慢，写的是：营匠苏氏，以料一斗折营中口粮三日，三月十八起，入营账。

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四个字：折公，入账。

添完他把册子合上，用袖子在封面上抹了一道。

"这一行我给你写。"他说，"下一行你自己写不上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册子的下一行是名字。"都罗说，"名字要王庭的印。印不在我手里。"

他把册子插回襟里，转身往营门口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。

"还有一样。"他说，"料、器、私物，都要造册。你把营里的东西点一遍，点完报我。"

他说完上马走了。伴当跟在后头，马蹄在营门口的石头上磕了两下。

场心那一堆料还摊在土上，苏澪蹲下去，一把一把捧回斗里。捧到一半风起来，细的吹上来，落在她袖子上，她没有掸。捧完她把斗搁回料棚的架子上，斗口那道旧磕旁边多了一道新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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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口粮先发了下去。三天的数，一次发完。

三十一个人，一人二十二升半，装在各人的布袋里。发粮的是营里的管事，他念号，念到谁谁上来接。念到那个半大少年，他两只手一起接，接完抱着往棚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石朵背着粮袋过来，站在苏澪旁边。

"这一斗料，是你自己的。"石朵说。

"不是我的。"苏澪说，"营里出的。"

"营里的料也是你烧出来的。"

"烧料的是三十一个人。"她说，"我一个人烧不出一炉。"

石朵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粮袋往肩上抬了抬，回棚里去了。

发完粮，接着点物。

先是料，再是器，再是私物。匠奴的私物少，一人一只木箱或一只布袋，里头是换洗的衣裳、一两件家里留下的东西。点的时候打开给伴当看，看完再捆上。

石朵的那只箱子里有一把旧刻刀。伴当拿起来看了看，问刻刀算不算器。都罗说算，记了一笔。

点到最后一间棚，伴当搬出来一口箱子。

箱子是旧的，木头已经发黑，四个角上原先钉着的铁皮掉了一半。箱盖上没有锁，只用一道麻绳捆着，绳上打了一个结，结头压在盖子正中。

伴当把箱子抬到都罗跟前，放在地上。

"这一件没有报。"

都罗看了一眼箱子，又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苏澪。

"里头是什么。"

苏澪没有答。

"私物要造册。"都罗说，"造册要写里头是什么。你不写，这一件就留在营里。"

他身后的伴当把簿子摊开，蘸了墨，笔悬在"物件"那一格上头。等了一会儿，他在格子里写了两个字：未报。

写完他把簿子举起来给都罗看。都罗看了一眼，点了头。

"留在营里。"他说。

"不留。"苏澪说。

"写不出来的东西，册子上没有地方放。"

"写得出来的东西，册子上也不一定有地方放。"她说。

都罗没有接这一句。他上马走了，走到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看的是那口箱子。箱子摆在场心，麻绳上的结还在正中，结头压着箱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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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

苏澪把那口箱子搬进自己的棚里。箱子不重，可搬的时候她两只手托着底，一步一步走，走得比捧料的时候还慢。搬进棚里放在灶边，她没有解绳子。

石朵端了一碗粥进来，搁在灶台上。他看了一眼那口箱子，又看了一眼她。

"里头是……"

"放着。"她说。

石朵把碗往前推了推，退出去，把门帘放下来。

油灯没有点。棚里黑着，只有灶膛里剩的一点红。那口箱子在灶边靠着墙，绳子上的结朝着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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