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三月,白石县客栈后院。
三月十九,账抬进来了。
抬账的是两个脚夫,一共四只木箱。箱子是从县衙库房抬出来的,箱盖上沾着霉斑,抬到后院天井里,脚夫把箱子往地上一墩,墩起一层灰。俞七娘给了他们两个钱,打发走了。
她把账册搬进账房。西头两间屋,窗纸糊了两层,屋里生着一只炭盆。她把四只箱子靠着北墙摞起来,摞到胸口高,压得墙根那块地砖松了一下。
"七天。"沈砚说。
"七天不够。"
"七天。"他说,"第七天我来取。"
他走了。俞七娘站在屋里,看着那四只箱子。她伸手在箱盖上抹了一下,抹下来一手的灰。
她替沈砚管账是第三年。头一年她只记客栈的买卖。第二年他在前堂办案,抄回来的东西往她案上一搁,说了一句"你算算"。第三年他把账分成两本,一本往上报,一本留在他自己手里,她那本记的是真的。
这三年里她算错过一回。那回是把一笔三百文的茶钱记成了一千三百文,多记了一贯。她当天夜里翻出来,重抄了一页。从那以后她给每一本账都编了号,一本一号,号写在封皮里头,写完不告诉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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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,她分栏。
抽解账跟别的账不一样。别的账记的是钱,抽解账记的是货。货要分样,一样一样分:布、盐、铁、茶、皮。分完样,还要分路。鹿鸣镇榷场有两条门,南门走昭人的货,北门走党羌和乞丹的货。两条门的账分两页记。
她拿了一把裁纸的刀,把账页一张一张分开,按样分五摞,按路分两摞。分了一整天,分到掌灯,五摞变成十摞,案上摊不开,她把棉被铺在地上,把十摞摆在地上。
摆完她才想起来没有吃饭。灶上有半锅冷粥,她就着冷粥吃了两块咸菜。
饭吃到一半,前院有人拍门。住店的是两个贩布的,一老一少,从凉州来,要一间通铺。她开门让人进来,收了钱,二十文一晚,钱是铜钱,用麻绳穿着。收完钱她把钱丢进柜台底下的瓦罐里,回后院接着分账。
那天夜里她分到三更。灯芯剪了三回,灯油添了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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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到第四天,她核笔。
核笔是最笨的功夫。一笔一笔往下核,核到错的就画一道横,在旁边重写。她这习惯是有年头的,从在白石县开客栈那年就有。写错的地方从来不刮,画一道横,横上加一笔。
三天里她画了十七道横。十七道里有十六道是她自己算错的,剩下一道是账上本来就错。
那一笔在盐那一栏里:一年里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三个月的盐,抽解数比九月少了六十包。盐的过货不像布,冬天盐不走,可这三个月的过货数写得跟九月一样。
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,做记号。
第四天夜里下起雨来。屋顶上有一处漏,水滴在箱子盖上,一声一声。她起来拿了一只木盆接着,盆底垫了一块布,免得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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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、第六天,她对总数。
对总数就是拿两处的册子对:一处是榷场每月报上去的月结,一处是县里存着的存根。两边一对,两年二十四个月,有二十三个月对得上。
只有一个月对不上。
那一个月是去年的八月。榷场的月结上,抽解总数写着四千二百贯。县里的存根上,写的是四千一百四十贯。
差六十贯。
六十贯不算什么。六十贯在那本册子上就是一行数目,一行数目在两年里也就是一个人半年的口粮。俞七娘拿笔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横,写完没有停,往底下接着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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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她摸到了那道缝。
缝在八月那一页的背面。
账页是双面记的,正面按月记,背面记的是分路。八月那一页的背面,分路那两栏里,北门那一栏写着三笔,南门那一栏写着两笔。
第三笔不在南门,也不在北门。
那第三笔写在页脚,写的是一行小字:后巷,四百二十贯。
后巷。
鹿鸣镇有一条后巷,靠着榷场的西墙,巷口是一只废了的石碾。那条巷子俞七娘走过,走一次要低着头,两边墙离得近,墙皮上的土一蹭一身。
四百二十贯的货,走那条巷子。她手心一紧。
她拿指头把那一行字摸了一遍。墨是在正面的账写完之后才落的,摸得出来,背面的字压着正面的笔画。
她把这一页翻过来,又翻过去,翻了三四回。翻到第四回,她从页脚往上找,找到八月那一笔的销号,销号是另一个人写的,字比旁边的字小。
这个人写字的习惯她认得。
她替沈砚抄了三年账,他的字她闭着眼也认得:他写"贯"字,上头那一点压得很低;写"十"字,横画往右出头一点。这一行小字上的"贯",点也压得很低。
写的是"沈提举"。
她心里发沉,指尖停在那一行上,半天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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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七娘伸手把算盘翻扣在桌上。
算盘是枣木的,珠子六十七颗。翻过来的时候珠子那一面朝下,压得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。有两颗珠子滑出来,一颗落在案上转了半圈,一颗滚到地上,滚到门槛边上,停住不动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
雨停了。天井里的水还在往地缝里淌,淌得很慢。她把两只手搁在桌上,手背上的裂口是冬天冻的,到三月还没有好,一按就疼。
她站起来,披上那件旧夹袄,出门。
巷口有家炭铺。她买了两斤炭,十六文。掌柜的多给了她一把引火的小柴,柴是松木的,掰断的地方有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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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以后她接着算。
先把那六十贯对上。榷场的月结上写着四千二百贯,县里的存根上写着四千一百四十贯。她把八月那一页摊开,重新算了一遍分路的两栏:南门三笔,北门两笔,加起来的数是四千一百四十贯。
那多出来的六十贯,不是从两条门走的。
那多出来的六十贯,是从后巷走的。
她往底下接着算。后巷那一行写的是四百二十贯,不是六十贯。四百二十贯到了榷场的账上,只露出来六十贯。剩下的三百六十贯没有露。没露的那些货是别人拉走的,账上挂着的名字是沈提举,抽解照榷场的例抽,抽完了往上一报,报的是两条门。
货是别人家拉的。抽解是按两条门的例抽的。名字是沈砚的。
她把这三样写在纸上,横着写三行,竖着画一道线,把三样连起来。连完了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又写一行:
替人背名。
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,后背有点发凉。这笔账明面上是两条门的抽解,底下却从后巷走货,走货的名字挂在沈砚头上——沈砚是在替人背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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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她把炭添进盆里。两斤炭烧了一夜,烧到天亮还剩小半盆。她把桌上那些账页收进箱子,一箱一箱盖好,靠墙摆回原处。
那张写了三行的纸她没有收进箱子。她把它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那本私账里。私账是一本青布面的小册子,记的是客栈的买卖:柴、米、灯油、给脚夫的茶钱。她把这页纸塞在最后一页的前面。
塞完她从案上拿起笔,在自己的私账上头添了一行:三月二十五,炭二斤,十六文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珠子。珠子还在门槛边上。她没有去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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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下午,沈砚来了。
院子里的地已经干了。他进门没有坐,站在案边。俞七娘把四只箱子摆在北墙下,箱盖上落了一层干灰。
"对完了。"
"差多少。"
"六十贯。"她说,"八月那一页。"
"后巷的呢。"
俞七娘抬起头。
"你知道。"
"我猜。"
"你猜的那一笔,是四百二十贯。"她说,"挂在你的名字底下。"
沈砚站着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珠子,看了半息。
"账上的名字是谁写的。"他问。
"一个会写你字的人。"俞七娘说,"写'贯'字的时候,那一点压得很低。"
她把那本私账从案上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她的手心是热的,账册的布面被她捏出一道折。
"这一笔,"她说,"我记在哪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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