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十月夜,鹿鸣镇旧茶棚。
风把棚子上的席子掀起一角,又落下来。脚店那边灭了灯,街上只剩下一盏挂在门楣上的风灯,灯罩上糊着纸,纸上有一个破洞。
“落定。”他说。
“落定。”她说。
按规矩,这一句说完,两个人要先各做一件事:他把带来的册子摊开,她把带来的数交出来。谁先做完,谁就先欠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册子的边。
她的手也伸进怀里,摸到木板的边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息。手都没有抽出来。
“你先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。”她说。
外面那盏风灯晃了一下,纸罩上的破洞把光切成两条。
“我先。”他把册子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---
他把那本册子摊在矮桌上。
桌上有灰,他先用袖子把那一块地方擦了。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,笔头是新修的,尖很细。他带的墨是一小盒干墨,盒盖上有一道旧裂。他把墨盒打开,往里添了一点水,用笔尖慢慢磨。
磨了半炷香。墨磨得稠,起了一层亮。
磨墨的时候他没有说话。磨墨是一件不用看的事,他还是低着头看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你磨墨比写字慢。”她说。
“墨稠了才压得住纸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的纸是三十年前的纸,纸老了,吃墨。”
“你把它看完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是去年冬天在白石县,第二回在崇京驿馆,第三回是今天下午。今天下午我看的是前面三十年的字。”
“为什么要看三十年的字。”
“我写的那两个字要放在中间。”他说,“前面那些字是那一辈人写的,写的时候手都往右上走。我要是照自己的写法写,那一行隔着老远就看得出来。”
她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得细。”
“这一类的事我想得细。”他说,“别的事我想不细。”
她从对面看着,没有说话。
那一行字在最上头,写的是“苏”。字底下是空的,空了半个指头那么宽。他先在那块空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线,试了试宽窄,划完把那道痕吹了一下。
然后他落笔。
第一笔写得很慢。他把笔尖按下去,停了一下才走。走完一笔,他抬起来,把笔在墨盒边上刮了刮,再落第二笔。
他写的是两个字。
写到第二笔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写到最后一笔收锋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小点。他没有补,也没有刮,就让那个点留在那里。
写完他把笔搁在一旁,没有立刻合册子。
她问了一句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你原来那个名。”他说,“两个字,照旧抄件的写法。横是横,竖是竖。”
“你替我写。”
“替你写。”他说,“写这一行的规矩是照抄件。抄件上那一行是谁写的,底下这一行就得照那个写法。”
她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,看那一行字。
字是小的,一行里头三个字,上头一个姓,底下两个字。底下的两个字比姓小,笔画细。
“你写的时候,”她说,“没有落你自己的名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添一行不落名的,出了事你认不认。”
“册子在我箱子里。”他说,“箱子锁着,钥匙在我身上。出了事,钥匙在谁身上,就是谁认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合上以后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把那一页压平。压完他才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---
她把另一片木板推过来。
这一片比先前那两片都大,上头刻的是数:三批料的月份、斤两、交货的时辰,还有三百件东西的分等。刻得很密,木板上字挨着字,边上一圈留着两条空。
“这一份是你抄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抄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头两遍刻坏了,第三遍照数刻的。刻上去的东西改不了。”
“要改怎么办。”
“磨掉一格,重刻一格。”她说,“磨一格要半天。”
他把木板接过去,就着灯看。灯在三十步外,光不够,他把木板转到风灯那一边。他看完把木板推回去。
“第二行‘二百四十斤’,”他说,“这个数是净重还是毛重。”
她把木板拿回去,看了一眼。
“毛重。”
“毛重不合算。”他说,“麻袋一只三斤,二十只就是六十斤。六十斤按料价算,你要亏。”
她把手在木板上按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她说,“我改。”
她从腰上取下一把小刀。刀很短,刀口薄。她左手按住木板,右手拿刀,把那一行的“二百四十”磨掉了。磨的时候木屑落在桌上,落成一小堆。她磨完用刀尖在那一格里重新刻了三个字。
刻字的声音很小,沙沙的。
沈砚看着那把刀。
榷场的规矩是场内不动刀,这一条写在界碑旁边的木牌上。这个棚子在场外三十步,所以两个人都带了一件东西进来:他带的是一支笔,她带的是一把刀。
刀在桌上,刀口朝着她自己。他没有把手从桌上收回去。
刻完她把木板推过来,又推了一次。
“净重一百八十斤。”她说,“照这个。”
他把木板收进袖子,收完了从里面取出一张纸。纸折成了四方块,比手掌小。
---
她把纸接过去,没有打开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你要的那一行,照旧抄件的格式,我先写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籍贯、年岁、第几户、哪一年入的籍。写上了,你对着看一看。你看完了我拿回去,明天照这个格式把名字添进册子里。”
她把纸打开。
纸上的字是他抄的,抄得很齐。最上头一行是姓,底下是籍贯,写得跟三十年前那一份一样,只是写的时候他把那两个字写正了——旧抄件上籍贯那两个字被人改过,改得歪;这一份上,字是正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练过。”她说。
“练了四天。”他说,“照旧抄件上的写法练的。这册子上的字不能都是一个人的笔,得跟前面三十年的字一路。”
她把纸折回去,折成原来的四方块。
“这张纸值多少。”
“你先报的数,”他说,“我用一个姓来算。”
“算完呢。”
“算完这一笔我账上添一页。”他说,“页头不写字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了第二遍,折得更小,小到只剩两指宽。她把兜帽拉起来,把纸塞进领子里,压在铁圈底下。纸进去的时候,她脖子上的圈被顶起来一点。
外边风停了一会儿。棚子上的席子安静下来。
她站起来。
“二批的月份,你不问,我也不说。”她说,“三批的路上要过一处渡口,渡口上的人是姜家的旧伙计。你要那条路,先问你自己脚下踩的是谁的土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停住,回过头。
她看的是他怀里的那本册子,看的地方是胸口。看的不是他的脸。
“这个名字,”她说,“我要留到死。”
沈砚心里发沉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那边要是有人问起这一个姓底下多了一行,”她说,“你就说那一年抄件抄漏了一行。”
他心里打了个突。
“记下了。”
她走出棚子,向西边去了。她的脚步不快,踩在土上,土是干的,没有声。押车那个高个子从墙影里出来,跟在她后头两步,两个人走过脚店门口,进了西边那条巷子。
沈砚在棚子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他把墨盒盖上,把笔擦干净,插回袖子里。桌上落着磨下来的木屑,一小堆。他用手指把它拨到桌角,没有抹掉。
他起来的时候,脚下碰到了什么。是包纸撕下来的一角,落在板凳底下。他弯腰捡起来,就着风灯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。
袖子里有两样东西:一张木板的拓样,和一角废纸。
走到镇东口,他停了一下,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,隔着衣裳比了比厚薄,又放回去。放回去以后他伸手在衣裳外面按了一下,按的是册子那一块。
进驿馆的时候,门房问他冷不冷。他说不冷。门房看见他把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,一只手在上,一只手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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