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十月夜,鹿鸣镇旧茶棚。
茶棚在镇西口,原先烧过一次,剩下的半面墙还立着。前年有人在墙根搭了顶席子,摆了两条板凳,算是又有了个棚子。棚里没有灯,灯在对面那家脚店里,光从门里出来,落在棚口的土上。
沈砚先到的。
他坐在靠墙那条板凳上,背对着墙。他把袖子里那一卷纸放在膝上,用手压着。土里有股味,是羊粪晒干以后的味,混着一点烧过的木头味。
二更过一刻,西边路上来了车。
车不多,两辆,一前一后。车进了镇口就不再往前,停在离茶棚三十步的地方。车上装的是料,粗麻袋。押车的人把后头那一辆的车尾挡板放下来,卸了半车,卸在脚店后墙底下。卸完他们把空袋子叠起来压在车板上,重新赶车往西走了。
半车料留在那里,没有人看。
按榷场的规矩,场里不动刀。这个规矩写在界碑旁边那块木牌上,木牌裂了一道缝,字还认得出来。沈砚挑这个棚子,是因为它在场外三十步,又在镇上;在这个距离上,来的人和带刀的人都得先想一想。
他把这一层想了很久才定下来。
镇上的更夫敲过一巡,从街东头走到西头。他走到茶棚跟前停了一下,看了看棚里坐着的两个人。他没有问,走了。
---
来的人是两个人。
前头那个高,穿黑皮袍,腰里别着一把刀。他先走进棚子,站在棚梁底下左右看了一圈,看完了退出去。
后头那个进来,把头上的兜帽掀开。
她比他记忆里瘦一点。脖子上那一圈铁还在,圈的外面磨得亮,亮的地方有一道旧锯口,锯口朝外。她进来先看棚里的地,看那条板凳,看沈砚脚边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“你要来的地方不好。”她说,“这棚子三面漏风,东边那条路能看见里面。”
“正因为能看见。”沈砚说,“看得见,才没人动刀。”
她走到对面那条板凳跟前坐下来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外面那家脚店里有人在划拳,声音一浪一浪,划到一半停了,接着是笑。
她把手放在桌上,手心朝下。
她的手背上有两块旧疤,一块在虎口,一块在中指根上,都是烫的。指头上没有戒指。
“先说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数。”她说,“大夏明年从赤谷出多少料、多少件,我报得出来。报出来的数,你要不要,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要。”他说,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完了,你未必还要。”
“那是我算的事。”
---
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薄木板,木板上刻着字,字是刻的,不是写的。
“料。”她说,“明年从六月起,到十月止。头等料二百四十斤一个月,三个月;二等料……”
“按月算不对。”沈砚说。
她抬眼。
“按月算,你六月和十月出的不是一批。”他说,“六月天热,路上要防潮;十月要封冻,车要走冰道。两个月要照两个月算。”
她把木板收回去,从怀里又取出一片,这一片比前一片小。
“那就按批算。”她说,“一年三批。头批六月中出,走四十天;二批七月底出;三批十月初出。”
“三批不能都从同一条路上走。”
“不能。”她说,“头批走渡口,二批走旧道,三批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三批我说完,你就把这条线整套拿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三批我只说到这儿。”她把木板收进怀里,“二批对三批,等你先给东西。”
沈砚没有答话。他把膝上那一卷纸往上挪了挪,挪到桌边。
“件呢。”他问。
“件按件算。”她说,“明年出四百件,分四等。一等的出价你给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一等的不用你的钱买。”她说,“一等的东西王庭收走,不入市。”
“那就是三百件入市。”
“三百件。”她说,“按斤按件分开算,不赊不欠。”
“不赊不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现钱?还是现料?”
“现钱。”她说,“付在鹿鸣镇,付在榷场账上,走你们抽解那一道。”
“抽解那一道有两个人经手。”他说,“一个记账,一个画字。画字的人姓骆,去年换过一回。”
“换过谁,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我只认画字那一栏。那一栏没有人画字,我不卸车。”
“去年那一次,货在场上压了九天。”
“压九天我赔九天。”她说,“料是我的,路是你们的。”
“为什么认那一栏。”
“认一栏就等于认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我在王庭的册子上画过手印。画过手印的东西,我才知道它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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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一卷纸摊开。
纸是一本册子,不入官册的,封皮是粗纸,没有题签。他翻到中间,翻到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头有一行字,字写得很旧,是三十年前的书吏体。那一行的头一个字是“苏”。
“姓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她从桌子对面看过来。她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白石县架阁库的一个老书吏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抄的匠户底册,抄件在崇京。这个人抄的时候,有人站在他背后,让他把这一行的籍贯改两个字。改完那个人说,这个人以后不在册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册上。”
“因为他是被划掉的那一类。”他说,“三十七户里头,有六户被划掉过。这一行是第五户。”
“那底下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三十年。”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动到一半停住,收回手,放回膝上。
“底下要一个字。”她说。
“一个字。”他说,“两个字也行。这册子里我添过三个人,添的都是两个字。”
她把眼睛从册子上挪开。
“我要的位置,”她说,“就是这一个姓底下的那一行。”
“定下了。”
“你问我要什么价。”她说。
---
外面脚店的门开了又关。有人出来,站在门口解了手,晃回去了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他问。
她答得很快。
“要一个名字有地方放。”
“地方。”他说,“名字放在册子上,册子在我箱子里。这不算地方。”
“这就算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的名字在王庭的册子上,那一行是王庭写的。都罗写完,我按了一个手印。按完手印,我这一行归王庭管。”
“你要一行归别人管。”
“我要一行归纸管。”她说,“写在旧纸上的名字,谁也不会来问它还活不活着。”
沈砚心里发沉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个数,”他说,“你卖得便宜。”
“我报的不是价,是位置。”她说,“价你另外给。”
“另外给多少。”
“你今天带来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带来什么,就抵什么。”
灯从脚店门里照出来,照在矮桌的一角上,照出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抬手把灰抹了一下。
他问了一句他本来不该问的。
“另一半,”他说,“现在压在什么地方。”
她的手停在那层灰上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我要算一条路的轻重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那半件要是被挖出来,你要的东西就作废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上那点灰在凳边上擦掉,擦得很慢。
“炉基下。”她说。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哪一座。”
“旧棚那一座。”她说,“烧过两回,挖开过一回,我又压回去了。”
“压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炉基上要立新炉。”她说,“新炉的基得压在旧基上,不能偏。偏一尺,火路就斜。”
她把兜帽拉起来,盖住半边脸。
“我明年还要烧。”她说,“所以那东西明年也还在那儿。”
沈砚把那本册子重新摊开,看了那一行字一会儿,又合上。
棚子外头起了风。西边路上没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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