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伤了七个人

天授十八年八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风口改小以后，第一次炸的是三号炉。

八月十八，巳时。上料的人在往炉口填煤，炉盖上的泥封裂了一道缝，气从缝里挤出来，声音像有人在门后吹哨。守炉的两个人往后退了三步，蹲下。炉子响了一下，盖上的泥飞了两片，砸在墙上，掉下来摔成粉。

没有人伤。

都罗那天来看了一趟。他站在三号炉外面，把那两片碎泥拾起来，比了比，放回原处。他没有说话，走的时候在册子上写了一行。

苏澪当天下午把三号炉的风口堵回去了一寸，用铁片垫在里头。堵完她用手在炉壳上摸了一圈，摸到第三圈的时候手停了一下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炉壳比别处烫。她随后把整座炉的外壳又摸了一遍。

她把手上的灰擦在裤子上，去看了其余两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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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是八月二十四，早上卯时末。

炸的是五号炉。那座炉靠棚子最近，炉和棚之间只隔一堵土墙，墙头上架着梁，梁上盖着草。人都是坐在墙这边干活的——料要过手，过手的人离炉不能远。

炸的时候，墙那头先亮了一下，接着是土。土从梁上落下来，草跟着下来，梁断成三截，一截落在案上，把案子压塌了半边。棚里的灯全灭了。

苏澪在四号炉前。她听见的声音不是炸，是一声闷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整袋粮摔在地上。她扔了手里的钳，往五号那边跑。

跑到土墙根，她先看见的是脚。泥里伸出来几只脚，草鞋有穿的有没穿的。

她一个人往外拖。第一个是上料的年轻人，脸上一层黑，眼睛睁着，嘴里吐出来一口灰。第二个是个女的，胳膊上压着半扇门板，她掀门板的时候，门板上钉着的钉子在木头上磨了一声。

朵甘是从东边跑来的。他到的时候，苏澪已经拖出三个。朵甘没有问话，蹲下去就往外搬土，两只手往里刨，刨到第三下，指缝里就出血了。

石朵来的时候，苏澪正把一根梁抬起来一半，抬不起。石朵蹲在梁下面，用肩膀顶上去。两个人把梁挪开，底下是压着的那个人。

是石朵的哥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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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一共抬出来七个。棚里还有两个，是自己走出来的，一个是瘸，一个是扶着墙。

当天下午，营里的医户来了。他没有药箱，只有一只木盒，盒里是十来个布卷和一小罐油。他先给三个轻的洗了伤口，用一个破碗兑了盐水，拿布条蘸着，一寸一寸按。

盐水是苏澪八月里换回来的那些。

医户洗到第四个，抬头说了一句：“这盐好。没有沙。”

其余的伤都在头上、臂上、腿上。留在土墙底下的那两个，一个断了腿，一个是肋下塌了。石朵的哥哥被梁压的是左脸。

他的左眼留着，右眼包了起来。包布是医户撕的，撕得歪，布头在耳朵后面打了一个结。

他躺在草席上，一只眼盯着棚顶的梁，另一只手一直在摸草席的边。

“他说什么了吗。”苏澪问石朵。

“说了。”石朵说，“他说五号炉的火是不是没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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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都罗来了。

他先看人，后看册子。他走到草席那边，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得很细。看到石朵的哥哥，他蹲下去，把包布的结拨开了一点，看了看里面，又把布结按回去，按得跟原来一样。

然后他站在棚门口，打开册子。

册子是营里的口册，一页一个名。他拿着笔，从第一个伤者开始念：

“阿木。左臂，不能持物。”

念完他在那一格画了一道，写了两个字：记废。

“哈刺。右腿，行路不便。”

又画一道，又写两个字。

“石朵的哥哥，”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，把册子往上抬了抬，“名字。”

“乌力罕。”石朵说。

都罗写成“乌力汗”，写完自己看了一遍。苏澪在他背后说了一句。

“是罕。”

都罗没有回头。他用笔把那个“汗”字划掉，在旁边写上“罕”。划得干净，一笔不拖。

七个名字念完，七格上都写了“记废”。

“这七个人，”都罗把册子合上，“从今天起不算营里的活口。册上除名，份例停到月底。明天起不许进营。”

“不进营他们吃什么。”石朵说。

“册上有别的人。”都罗说，“七个人的份例腾出来，营里的粮够给三座炉上料。你们要是不腾，粮就不够。粮不够，我就要停一座炉。停哪一座，你们自己报。”

他这句话是对着苏澪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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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苏澪拆了一只废料箱。

箱子是杉木的，拆下来的板有一尺半宽，四尺长，板面上原先有一道墨写的“料”字，被雨打花了。她用锉把板面锉了两遍，锉到能写字，又用一块湿布擦了一遍，擦完立在墙根晾。

晾到第二天早上，板是干的。她拿一截炭条在板上写。

先写第一行：此七人还在营里干活。

第二行往下，一个一个写名字，竖着写：阿木、哈刺、乌力罕、札木、塔塔、巴图、小奴。七行，一行一个字不出格。

写完她把板抱到棚门口，往门框右边那根柱子上钉。钉子只找到两根，一根是弯的，她用钳把弯的那根在炉台上砸直了，砸的时候火星飞出来几点。

板钉上去，底下沿口离地两尺半，站着的人抬眼就能看见。

她把盐水桶拎出来，放在板底下。桶是木桶，桶沿上箍了两道铁。白天伤了的人要洗三回，她写完板就把桶搁在这儿，谁要洗就自己来。

石朵站在旁边看。

“你写我哥的名字做什么。”

“他在营里干活。”

“他一只眼看不见了。”

“他一只手能看火。”苏澪说，“看火不用眼，用手背。他手背上的皮比别人的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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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

他到棚门口站住，先看那块板，看了有一阵。日头刚出来，光斜着打在板面上，炭写的字是黑的，木色是黄的，字迹是苏澪自己的手，一行比一行往右歪一点。

他伸手去揭。

板钉在柱子上，两根钉子，钉得不深。他一揭，板的一角就翘起来，钉子拉开木头的声音很轻。

苏澪从棚里出来，站在板前。

她站的位置在板和都罗之间，背对着板，脸对着他。她比他矮半个头，肩膀遮住了下半个板面。板的上半截还露在她肩头上面，第一行字在日头里。

都罗的手停在那块板边上。

“让开。”

“不让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拦什么。”

“我在拦一块板。”

“板上有七个名字。”都罗说，“名字在册子上，不在板上。你在板上写名字，营里的册子就少七个人。粮是照着册子下的。七个人不在册上，还留在营里吃饭，吃的是谁的粮。”

“吃的是扣下来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扣下来的有数。”都罗说，“你手里那本料册我看了。你这个月存下的料，够七个人吃半个月，不够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呢。”

“一个月以后我再算。”

“你算不过来。”都罗说，“你算的是这一炉料。我算的是这一百三十四个人。”

他把手从板上放下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，是不小心蹭的，口子上还带着土。

他往板那边看了一眼，又看回她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你写这七个名字，用的是炭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炭写的字一下雨就淡。”都罗说，“你想让这块板留到下雨那天吗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浑身一冷——炭写的字一下雨就淡，都罗这是在告诉她，这块板他随时能叫它不作数。

都罗站着没动。日头往上走了一点，从她肩头挪到她发上。棚里那三座炉的火声传出来，一声一声，很匀。
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五六步，他停住，回过头。

“你写七个名字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从那本册子上偷七条命。”

“偷来的，早晚要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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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回到棚里，把盐水桶从板底下拎进来。

桶被撞过，倒在地上，桶口的盐水淌出来一片，渗进土里，土色变深了一块。她把桶扶起来，地上那一块她没有扫。

她拿勺子把桶里剩下的水舀回案上那只大碗，一勺一勺舀，舀到最后，桶底剩一层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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