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借你家的盐二百斤

天授十八年八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矿上那笔账，是她自己去结的。

从赤谷到牟尼赞那两条矿道，走路要两个时辰。她天没亮出门，怀里揣着两块干馍，到矿口时，日头才爬到东边坡上。矿口架着一排木架，架上吊着七只木桶，桶底黑着，桶口朝下，是空的。旁边的水槽里水还在淌，槽底沉着一层泥。

牟尼赞站在矿口，手里拿着一根棍，棍上刻着痕。他瘦，眼睛往里凹，说话的时候不看人，看地。

“十个工日。”他说。

“七天。”

“十天。”

“七天。”苏澪说，“水现在是自己走的。”

她带他下到第二道巷。巷壁上挂着油灯，火苗一动不动。巷底原本是最湿的一段，去年一直有人挑水，两个人一班，一班两个时辰。现在那条浅沟里只有一线水，往下走到巷口，再顺着排水槽淌出去。

沟是斜的，坡是算过的。她挖的时候用石灰在地上弹了线，一线拉到头，深浅一样，沟底比沟口低三寸。沟壁拍实了，水不上返。沟是一条，出口只有一个。

牟尼赞蹲下去，看了半天。他用手伸进沟里，摸了一下沟底，摸完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掉。

“这水自己会走。”

“十天变七天。”苏澪说。

“七天就七天。”牟尼赞站起来，把那根刻痕的棍往手里一收，“十天是你替我省的。你省下来的，我要拿走的。”

“那你要拿什么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煤。”苏澪说，“三个月的煤。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。”

牟尼赞在矿口的石头上坐下来，把棍横在膝上。他开始算：这条巷现在一天出多少筐，十天是多少，七天是多少，省下来的三天折成多少钱。他算得很慢，一个一个数往外蹦。算到一半他停下来。

“你替我省了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月太多。”

“三个月不多。”苏澪说，“水下去以后，第二道巷还能往下打。打到明年春天，一天多出四筐。”

牟尼赞把手里的棍在石头上顿了顿。他顿了顿，又顿了顿。
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月零五天。五天是雨季的。”

“成。”

她把手伸出去。牟尼赞从怀里掏出一张揉软了的纸，纸上是他的账。他把纸摊在膝上，用手指蘸了点唾沫，在纸上按了一下，然后把纸递给她。

苏澪没有笔。她咬破手指按了一个印，印在他那个印旁边。两个印隔半寸，一大一小。

“你按得比他深。”朵甘后来说。

“我手上有茧。”苏澪说。这茧是一天天磨出来的，早跟进营那年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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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的煤是五天以后来的。

两辆车，一天两趟，装在柳条筐里，筐上盖着草席。车进营的时候，管秤的书手要过数，苏澪站在旁边看着。头一趟车过了秤，书手报：四百一十斤。第二趟四百零五斤。她把两个数听了，没有说话，等车走了，她把地上落的煤渣扫起来，装进一只小袋，称了一下。

八斤。

她把这八斤填在自己那本料册的“损耗”栏里，没有报给书手。

三个月零五天，一天两趟，一共是二百一十车。她按四百斤一车算，八万四千斤。这个数她写在自己那本册子的第一页上，写完在数目底下压了一块废钳，压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把钳拿开，字已经干了。

棚里的炉烧旺了，墙皮烤得发烫，挨着墙那一块地方，手放上去停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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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进来了，她先做的不是料。

八月中，她开始在棚里称盐。

盐是黑的，不是白盐，是那种颗粒粗、带苦味的青盐，一粒一粒能看见棱。她不用秤。她做了一杆小秤，秤杆是旧锉柄改的，秤盘是一只破了口的铜勺，秤砣是那两截断圈——用一根细麻绳兜住，挂在秤杆上。断圈是铁的，比寻常秤砣沉，她试了十几回才找准位置，在秤杆上刻了一道痕。

一斤盐，她称了七回，七回都在同一条痕上。

石朵在旁边看，看到第五回忍不住问：“你称它做什么。”

“数。”

“数盐做什么。”

“盐是给伤口用的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个月营里伤的人多。料耗了不算什么，人废了才算。”

石朵不说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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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是从营外换的。

她拿的是煤。煤在大夏不是硬货，可赤谷外面那些人冬天要烧。营西头三里有个开铺子的昭人后裔，姓武，铺里收煤也收铁。她带石朵去了一趟，带的是两筐煤。

武家铺子的柜台上搁着一把算盘，算盘珠子缺了两个，用木头削了一个补上，颜色不一样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武掌柜问。

“盐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二百斤。”

武掌柜的算盘珠子响了一阵。他一边拨一边说：昭人那边今年改了盐引的规矩，盐引要过秤，要称手，场上那几天落了不少价，姜家的盐行是最大的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像在报天气。
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苏澪说。

武掌柜抬眼看她。

“你不在昭人那边，你听着就是了。”

“昭人的盐落到几文，我也买不到。”苏澪说。

“一斤盐换三斤粮。”武掌柜承认了，“那你这二百斤，是六百斤粮。”

“换成煤呢。”

“一百六十斤煤就够了。”

“那二百斤盐，我要三十二斤煤的价。”

“你要得多。”

“我一次要二百斤。”

武掌柜的算盘停了。他伸手把补的那颗木珠按了一下。

“你买盐做什么。”

“营里一百三十二口人。”

“一百三十二口人一月吃不了二百斤。”

“吃不了。”

“那你买它做什么。”

“洗伤口。”苏澪说。

她早把账算死了——开口一百六十斤，她一压压到三十二斤，量在那儿，价就得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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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是在回营的路上问的。路上晒，两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。盐袋子压在独轮车上，车轮碾过去，土里留下两道印。

“你为什么不换粮。”石朵说。

“粮另有账。”

“什么账。”

“份例。”苏澪说，“营里的份例是按月下来的。我这个月不换，下个月他们也发。可伤口不等人。”

“盐能治什么。”

“洗。”苏澪说，“肉烂了要洗。布要煮。煮过的布搁上去才不会烂得更深。这些都要盐。”

石朵不说话，走了一段。

“你是不是知道这个月要伤人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先买盐。”

“我上个月就知道了。”苏澪说，“上个月营里伤了两个。三座炉的火比原先旺，炉前的热度比原先高，炉膛改小以后，出气不顺。人守着这样的炉子，要伤。”

石朵推着车，两只手把住车把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风口改回来。”

“改回来省不出煤。”

“省不出煤，就不伤人了。”

“省不出煤，营里熄九座炉。”苏澪说，“熄了炉的人，不算活口。”

石朵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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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是当天晚上分的。

她按棚分，每棚三斤，装在自己缝的小布袋里，袋口用麻线扎两道。账上她不写“盐”，写“料耗”。她跟管料的书手说了一句。

“料耗怎么突然多了。”

“炉子多了。”

书手想了想，写了。

最后一袋六斤，她没有分。这一袋放在朵甘门口那块石板上。

朵甘出来，看了一眼袋子。

“这是给谁的。”

“给你放东西。”

“放什么。”

“你手上有口子。”苏澪说，“洗东西用。”

朵甘把袋子提起来，掂了一下，掂完放回石板上，没有拿进屋。

“你知道这一袋盐在营里值多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盐是王庭专卖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营里私藏专卖的东西，被查到要扣份例。”朵甘说，“扣你的，也扣我的。”

“我写的是料耗。”

“料耗是写在册子上的。”朵甘说，“册子上有数，就有账。”

苏澪蹲下去，把那只袋子摆回石板正中，袋口两个结朝上捋平。

“那你把它退回去。”她说。

朵甘站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弯腰把袋子提进屋里，放在自己料箱的角上。箱子是空的，粗布还压在上头。

他放完出来，站在门口。

“你别在风口上点这盏灯。”他说，“你上一回也听过这句。”

“听过。”

“听过你还点。”

“我这回点的不是灯。”苏澪说，“是洗伤口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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