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九年正月,白石县仓场。
仓场在县城北门外,一堵矮墙围着三排瓦房,房里囤粮,房外是晒场。晒场上有一片空地,雪化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让脚踩黑了。
沈砚去仓场的那天是正月二十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他初九在肃州拿到的。邹怿没有见他。他在州衙门口的廊下等了一个上午,等到午后,门里推出来这张纸,纸上的墨还是湿的。
纸上写的是:点检白石县常平仓及仓场收支。底下署知州事,盖了印。纸的边上一行小字:案子不动。
不是官,是差事。没有俸,没有印,没有吏。
他从肃州回白石县走了四天。路上住店两晚,一晚四十文,吃食另算。这些他都记在随身的簿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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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场公事房在西排头一间。屋里三张案,一张靠窗,两张并着。靠窗那张案上搁着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个木笔架。案后面有一条凳子,凳子面上垫了一块旧棉,棉上摞着一层。
屋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年纪大的,脸上有一道疤,正低着头打算盘。另一个是书手,四十上下,穿着青布袍,袖口磨白了,正趴在案上抄东西。
沈砚进去,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书手接了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纸放在案上,用砚台压住一角。
“点检。”他说。
“点检。”
“点检谁。”
“仓场收支。”沈砚说,“从昭平十七年到今年正月,逐日文书、逐月总账,我都要看。今天先看当日的。”
书手把笔搁下。他搁得很正,笔尖朝着自己。
“上头这张纸上,”他说,“写的是点检白石县常平仓及仓场收支。”
“是这一句。”
“仓场归县里管。县里现在是谁。”
“权摄主簿。”
“权摄主簿是谁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庞七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看的是末一行。他看完放下。
“沈文书,”他说,“这一间屋里只有三张案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靠窗那张有人坐。”
“人不在。”
“人昨晚调走了。”书手说,“调令是昨晚到的,天没亮就出了城。他走的时候把案上的东西收了,就是这条凳子没带走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条凳子。凳子腿有一条短了半寸,底下垫着一块碎瓦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周主事。”书手说,“仓场的老书手。”
“调去哪儿。”
书手的头低了一下。他把算盘上那一行珠子拨回去,拨完才开口。
“云门关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调令。”
“昨晚的。”
“谁经手的。”
书手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“调令在簿上夹着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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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有去拿调令。他把手里那本簿子摊在靠窗那张案的边上,只占了一角。案面的中间还是空着的。
“今天有什么文书。”
“翻晒的。”书手说,“三间的翻晒册,还有两车出粜的脚夫单子。”
“拿来。”
书手站起来,从墙角的柜里抱出一摞。他抱得不当心,最上头一张掉了,飘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砚的脚。
沈砚站在案边,没有往凳子那边挪。
“今天的文书我看当日的。”他说,“昨天的、前天的,明天再看。”
书手把那一摞搁在案上,搁的时候往自己那边挪了三寸,把案面空出来的地方占了大半。
沈砚把手伸过去,把那一摞拉回来一半。他拉得很轻,纸没有响。
屋里那个打算盘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沈砚翻开第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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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着看书。
先看三间的翻晒册。册子上记的是日子、间号、翻晒的石数、经手的名字。他一张一张翻,翻到第三张,手指头在“石数”那一栏上停了一下。那一栏里的数目是后添的,墨色比旁边的浅,笔画也细。
他没有问。他把这一条记在自己的纸上,字写得小,写在纸边。
第二摞是脚夫单子。单子上是两车粮的出粜,车、人、日子、脚钱。脚钱是每车八文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他算了一遍,数目对得上。
对得上就翻过去。
公事房里冷。窗户纸破了两个洞,风从洞里进来。老头打了两回喷嚏,把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下。书手抄他的东西,抄到一半停下来搓手,搓完再抄。
晌午,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老头。两个人吃了。没有人问沈砚吃没吃。
沈砚从袖子里摸出自己带的干粮,是早上在城里买的,两个炊饼,八文。他站在案边吃了半个,剩下半个塞回袖子。
后晌出了一件事。
有一个人来交翻晒的记录,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进来先喊了一声“庞叔”。书手叫庞七,是仓场的老书手,进仓场十四年。
年轻人把纸递上来,一眼看见案边站着的沈砚,又看了看那条空凳子。
“周叔呢。”
“调走了。”庞七说。
“调哪儿。”
“云门关。”
年轻人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那这条凳子——”
“搁着。”庞七说。
年轻人看了一眼沈砚,没再说,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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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仓场收了。老头先走的,走的时候把算盘用布盖了。庞七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柜里,砚台里的剩墨刮到一只小罐里。
他收完,站着看了看那条凳子。凳子还在原处,棉垫上还有一层灰印,是坐出来的人形。
“沈文书,”他说,“你今天站了一天。”
“站了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
“你那道点检的差事,”庞七说,“是几天的。”
“上头没写。”
庞七把柜门关上,上了锁。他从腰上解下钥匙,揣进怀里。
“仓场的文书多。”他说,“一天的看一天。你要全看完,得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庞七说,“你没有印。文书出了仓场要盖章,盖不了章的东西,谁交给你谁担。”
沈砚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放下,压在那摞上头。
“我不带走原件。”他说,“我抄。”
庞七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自己带纸?”
“我自己带。”
庞七没再说什么。他拎起门后的灯笼,点着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下。
“沈文书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条凳子你别坐。”庞七说,“不是我不让,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要是回来了,看见有人坐他的凳子,我不好说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庞七的灯笼出了门。屋里只剩案上一盏油灯,灯芯短了,火苗小。灯油不是仓场出的,是沈砚自己带的,一小壶,从城里打来,三十文。
他站在案边,把当日的文书从头对了一遍。对完他打开自己的簿子,翻开新的一页,把笔在灯上烘了一下。
他写第一行:正月二十,白石县仓场,点检常平仓及仓场收支。差事,无俸,无印,无吏。
第二行他写:是日看翻晒册三册、脚夫单二纸。
第三行他只写了一个字:借。
写这一个字,他用的是跟昨天一样的两画起手。撇,竖。写完他停下来,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一点,落在那个字的右边。
他拿纸边一擦,擦不掉。他把笔尖在砚上舔了舔,接着写。右边那八画他一笔一笔落下去,落完最后一横,那一横压得很实。
写完他把簿子往怀里塞,转身要走,才想起庞七最后那一句。
他伸手把靠窗那张案上的那摞文书挪开,从底下抽出一张纸。是仓场昨晚的调令。纸上写着周主事的名字、差遣、去处,底下押着一枚印,用印清楚,边线完整。
调令的最后一行写的是经手人。那三个字不是仓场书手的字,笔画收得很利,是一个幕客的字。
沈砚心里一凛。
他把调令举到灯前,又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他没有动,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短了半截。
他把调令折成两折,塞进袖子。那张纸没有放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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