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九年正月,肃州牢。
牢在州衙西边,一道土墙,墙头上压着碎瓷。沈砚是初七到的,天冷,呵出来的气在门槛上散成两团。
门房验了他的名帖,看了两遍。
“看哪一个。”
“雷三畏。”
“这一个不许看。”门房说,“上头有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看可以,问案子不行。”门房把名帖捏在手里捻了一下,“前年秋天有人来看过他一回,问了半炷香,回去挨了二十板子。”
“我不问案子。”
“你问他什么。”
“问他一个印。”
门房看了他一会儿,把名帖递了回来。
“进去吧。走廊底那一间。你别站着,蹲着说话,他那间矮。”
---
牢里没有灯。走廊两边是木栏,栏外挂着一层草帘。帘子上结着霜,靠里那几间霜厚,靠门口那几间霜薄。
气味是干的草味,底下压着铁,铁上压着一股旧布的味。地上有草,草踩烂了,脚底下发滑。
雷三畏在最里头那一间。他背靠着墙坐着,两条腿伸出来,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鞋头破了。
他比沈砚想的老。头发还没全白,可是稀,露出头皮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那根拇指的关节是歪的。
沈砚在栏外蹲下来。
“雷三畏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白石县权摄主簿沈砚。”
雷三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,看完了把头低回去。
“白石县的。”他说,“白石县的牢我住过。腊月里,冷得厉害。那间屋的窗朝南。”
“那间屋的窗朝南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从白石县来的。”
“从白石县来。”
“路上的雪化了没有。”
“化了一半。”
雷三畏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换了换坐的姿势,把左边那条腿收了一点。
“你问什么。”
“白顺。”
雷三畏没有动。
“白顺的饷,”沈砚说,“谁让你代领的。”
---
雷三畏把手从膝上抬起来。他抬起右手,看了看那根歪着的拇指,又放下。
“我不认得白顺。”
“册子上有你的押。”
“册子上有我的押。”他说,“我做押印这一行,做了十四年。军饷的押印一个月一回,一回盖十几张。盖完我把印交回去。册子上是谁的名,我不看。”
“你盖过多少次。”
“一个月十几回,一年一百五六十回。”雷三畏说,“十四年。你自己算。”
“白顺这一笔,你盖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就三年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得他。”
沈砚把怀里那本军饷册的抄件取出来,隔着栏杆摊在膝盖上。他翻到那一页,把页面对着雷三畏。
“这一笔是昭平十五年腊月。”他说,“领饷的人这一格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底下是押印。同一页上,别的几笔领饷的人写的是各营的经手。领饷的人不写自己的名,只写押印的,全册只有你一个。”
雷三畏看了一眼那一页,把眼睛挪开。
“我只认得那个印。”他说。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他坐得挺直,两只手放回膝上,把袖口拉了拉,盖住手背。沈砚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两句。问的是那一枚印的样式、印在哪儿、什么时候交回去。雷三畏一句都没有接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摊开,让沈砚看那根歪拇指。
“这一根,”他说,“十四年,一天盖几十个印。盖印是往下压,压久了就这样。我交印的时候,接的人看了我的手笑了一下。”
“谁接的。”
雷三畏把手收回去了。
走廊那头送来一回饭。是一只粗碗,碗里是高粱米,米上搁了三粒豆子和两块腌萝卜。送饭的人把碗从栏杆底下推进去。雷三畏把碗端起来,先喝了口汤水,然后慢慢地吃。他吃到一半,把碗放下,剩了半碗。
沈砚从早上坐到午后。中间来过两个人,是别的牢头的差役,来看他们自己的人,站在走廊那头说话,声音很大。他们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砚,没招呼。
沈砚靠着栏杆坐着,没有换地方。
---
牢里没有窗,只有走廊尽头一个小口。那个口子上的光先是白的,后来变成黄的,再后来淡下去,最后没了。
地上的草越来越凉。沈砚把两个膝盖抱住,后背贴着栏杆。他问过的话都在纸上,他没再问。
雷三畏在墙上刻东西。他右手那根歪拇指使不上力,用的是左手。左手拿的是一块碎瓦,瓦片在墙上划,划一道,停一下,再划一道。
划了十几道以后,他把碎瓦放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不问旧案。”
“旧案我有一份。”
“你有一份。”雷三畏说,“我那一案,卷子上写的是自缢。腊月廿八,夜里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的那一夜,我在这儿。”雷三畏说,“这一间。来的那天是腊月廿六,抬进来的时候下雪,抬的人把我放在草上,说了一句‘换一个名’。我在这一间住了两年。”
他抬起左手,把脖子上的衣领往下拉了一指宽。
领子底下有一道旧痕,浅浅的,横在喉咙上面,颜色比旁边的皮白。
“梁上那根绳,我上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上到一半有人开门。”
沈砚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。他两只手按在册面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白顺的饷。”他说,“谁让你代领的。”
“我说了,我只认得印。”
“印从哪儿来。”
雷三畏把衣领拉回去,压平。他看着栏杆外面那一片黑,坐了很久。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口上,最后一点灰光也没了。
“那枚印不是偷的。”他说。
沈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是有人从衙门里借出去的。”
沈砚背脊一寒。
---
沈砚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本簿子,翻到新的一页,把簿子垫在膝盖上。他的笔是随身的短笔,笔头冻硬了,他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落笔。
他先写日子:昭平十九年正月初七。
然后写一行:肃州牢,雷三畏,白顺之饷,印非盗。
写完他把笔尖点在下一行的头一字上。
“借。”他说。
“借。”
他写第一笔,撇。第二笔,竖。写到第八笔的时候他把笔提起来,停了一下,看那一个字。纸上“借”字的左边那一撇一竖,右边还差两画。
他把笔落回去,把最后两画写完。一笔一笔地写,一画一画往下落,写完最后一笔,那一横压得很实。
“借印的人,”他说,“是哪一个衙门。”
雷三畏没有答。
“哪一个衙门。”
雷三畏把自己那半碗冷饭端起来,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汤水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到身前的地上,放得很平。
“你写完了没有。”他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你带的纸,还有没有。”
沈砚把簿子翻了翻。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的。
“有。”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雷三畏说,“一张纸,别的都不要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。”
雷三畏的两只手在膝上抓紧了一下。他的左手比右手抓得紧。
“我女儿的。”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阿蝉。”
“怎么写。”
“阿蝉的蝉,是知了那个蝉。”雷三畏说,“她生下来那天,院子里一只知了叫到天黑。我就给她起了这一个字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,把笔搁在簿子上。
“别的都不写。”
“别的都不写。”雷三畏说,“不写我,不写她姓什么,不写日子,不写哪儿。就两个字。”
走廊那头有开锁的声音。巡夜的人提着灯过来了,灯光从草帘的缝里一条一条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和那片草上。
沈砚把簿子合上,站起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雷三畏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还来不来。”
“来。”沈砚说,“纸我回去取,要干净的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廊里黑,他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走到走廊口,门房把门推开半扇,外头的雪光落进来,落在栏外那层草帘上。
雷三畏在后头又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。
“那一张纸,别折。”
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门轴上结着冰,关的时候响了一声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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