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十二月,白石县。
沈砚在牢里又坐了三天。
常十五的尸首是第二天抬走的。抬的时候他在栏杆后面看着,两个人,一副旧门板,尸首放上去,脚从门板边上伸出来一截。
草绳在他手上绕了三圈,他没解。洗手的时候解下来,绕在房梁下那根钉子上,洗手洗完了又拿下来,重新绕回手上。
第三天早上,牢头端饭进来,把碗放下,看了他手上一眼。
“你缠那个做什么。”
“量过的。”
“量什么。”
“量他的鞋。”
牢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你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,”他说,“还管人家鞋。”
沈砚把碗端起来。粥是高粱米的,稀,碗底能照出人影。他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
“他是什么时候死的。”
“前天后半夜。”
“谁看见的。”
牢头不说话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,抹完又抹了一下。
“那天夜里有人来提过,”他说,“不是我们县里的。穿的青袍,两个。”
“提到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牢头说,“天没亮人就回来了,放在西头那间。第二天早上才报到堂上。”
“人是谁送回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,连碗底的渣都喝了。
那天晚上,他用那根断钉在砖上刻字。钉子还是牢里留下的那根,锈得发红,尖是断的。他刻了三个字。
前两个字是“常十”。刻到第三个字,他把钉尖抬起来,停了一下,然后接着刻完。刻完他自己看了一遍,伸手把那一笔抹了。抹不掉,砖上的划痕抹不掉,只能让它淡一点。
刻完他背靠着墙躺下。墙上那把锁在夜里会发出一声响,是冷缩的声音,一夜要响两三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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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里还有一个人,姓孙,是上个月进来的,偷牛。
他睡在沈砚对面那一片草上,白天躺着,晚上也躺着,眼睛睁着。第三天晌午,他翻了个身,忽然开口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双鞋,是我看见的。”
沈砚的手停了: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那天后半夜,我醒着。”孙说,“我夜里睡不着,天天躺着数砖。那天有人进西头那间,门开了,有灯。灯照到门口那一片地上,我看见有一双鞋,摆在地上,新的。”
“人是从哪进来的。”
“从后头那个小门。”孙说,“那个门平时不开。开了也没有声音,锁是上过油的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灯就没了。”孙把身子转回去,背对着他,“我什么也没看见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还有三年。”
沈砚坐在草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再问。他伸手把地上那块砖上的灰抹开一点。那四十六笔还在。他一道一道摸过去。摸到第四十六笔,手指头往右挪了半寸,碰到那半笔断口。
断口是斜的。
他停在那里。这一回他没有往怀里摸那半件铜。他把手从砖上收回来,压在膝盖上,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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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,有人叫他出去。
堂上没有再升堂。是岑珏在偏厅见了他一面。偏厅里那两摞册子已经搬回架阁库了,地上还剩几个灰印子。
岑珏没有坐,靠着桌子站着。
“你的事,县里没有报。”他说,“报上去不好看。一个证人死在牢里,堂上刚翻了口供,这两件事凑在一处,州里要是问一句,谁答。”
沈砚站在门下,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岑珏说,“你想说那鞋是新的。”
“他量过的鞋。”
“鞋是新是旧,写不进案卷。”岑珏把桌上一张纸折了一下,又打开,“案卷上写的是病死。你有别的写法吗。你拿出来。”
沈砚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那半件铜,又把手拿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
岑珏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只是一种很麻烦的神情,像在处理一件不合规矩的小事——这个神情沈砚见过一回,是三月的死牢里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岑珏说,“腊月里事多,我要结了。”
沈砚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岑珏在后面又说了一句。
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份陈情,州里调了两份抄件上去。”岑珏说,“抄的人不是你。”
沈砚出了县衙。雪午后就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,屋檐上挂着一排冰锥,长的有一尺多,尖上滴着水,滴得慢。
他先回了一趟客栈。灶上正烧着水,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气,屋里有股糜子面的味道。俞七娘在切咸菜,刀在砧板上响得很密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西厢那把铜钥匙,”俞七娘说,“我给你收在柜里了。八个钱的锁,我拿它锁了自己的柴房,不算白买。”
她把咸菜拨进碗里,往沈砚那边推了半碗。
“腊月廿三要请灶。”她说,“你那份我算了,一贯三百二十文房钱,加上十九顿饭,七百六十文。你手里有多少。”
“四十三文。”
“四十三文。”俞七娘拿筷子点了点桌面,“行。我记上。记上的人比忘掉的人好收。”
沈砚把半碗咸菜吃了。他没有坐下,站着吃的,吃得很快。吃完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俞七娘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西厢那间屋子,我明天要放东西。”
“放什么。”
“腌菜。”她说,“坛子空着也要占个地方。”
他没有回客栈。他往牢那边走,走到岔路口,站住了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他想的是三月十八那天,他坐在第七块砖上,手里一根断钉,算的是自己怎么活。从那一天起,他没停过。石守拙送纸,他收了;俞七娘撕住宿簿,他收了;那三顶铜盔他数过,那四千七百石他背得出;界碑外头死的那两个人,他一个都不认识,可他把那本住宿簿烧掉了一页,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什么。
他这个人有一样东西,改不过来。谁在他跟前快死了,他就要去救。救人之前他算得很清楚,救人之后他就不算了。他救过的每一个人,都成了他手里的一根线,线越多,他越走不动。
常十五翻供不是常十五怕死。他是被人抬进牢门的,人已经不成样子,堂上要他说的那句话,他照着说了。说完,那两个人给了他一只新鞋。
沈砚站在岔路口,脚底下是一小片踩化的雪水。他输的不是岑珏。岑珏只是收线的人。输的是他自己那个必须救一个人的毛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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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门外有个人坐着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袍子短了半截,露着里面的旧絮。他坐在台阶上,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破席。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包,包上落了雪,雪化了又冻,结了一层壳。
他看见沈砚,站起来。站得太快,腿麻了,身子歪了一下,一把扶住墙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顾无咎。”他说,“无咎,没有罪过的无咎。”
他把蓝布包解开,里面是一叠纸,用一块旧布裹着,布上还有两个补丁。他把纸捧出来,纸边裁得齐,一摞有半寸厚。
“我抄了你那份陈情。”他说,“三份,一份在州里,一份在书院,一份在我这儿。我抄了十九天。”
风从巷子里过来,把最上面那张纸吹起一角。顾无咎用手按住,按得很急,按完了又把纸边对齐。
“你在门外坐了几夜。”沈砚说。
“三夜。”顾无咎说,“前天一夜,昨天一夜,今天从早上坐到这会儿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“带了三个饼。”顾无咎说,“前天吃了一个,昨天一个,今天这个还没吃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面湿了,鞋帮上结着一层薄冰,冰上留着他自己按出来的手印。
“先生,我抄的时候,抄到一个地方,手停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把最下面那一张抽出来。
“你这份陈情里,点了名的有十九个。”顾无咎说,“抄到第七个的时候我觉得不对,就去打听。我一个一个打听的,问了三家铺子、两个里正,还有一个在榷场看门的老头。”
他把那张纸摊开,两只手捧着,往前递。
“先生,这上面写的人,有七个已经死了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纸,心里一凛。
风又过来了。纸在顾无咎手里抖了一下。最上面那一行,写着一个名字,姓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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