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十二月,白石县。
常十五住在县衙后头那条死巷的最里头,一间半塌的瓦房。
沈砚找到他,用了两天。
第一次去,门关着,里面有人,不出声。沈砚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听见屋里有人翻纸,一张一张地翻,翻得很轻,翻完了又从头翻。
第二次去,门开了。
屋里没有几件东西:一张板床,一口缸,一只小火炉,炉上一只黑了的陶罐。地上、床上、缸盖上,全是纸。写过的,没写过的,裁成条的,揉成团的。屋里有一股墨味,混着冷饭和烧不透的炭味。
常十五坐在床边,上身一件夹袄,手腕上套着一只袖套,袖套上一层墨壳,硬了,发亮。他三十来岁,瘦,脖子长,手很大。
“你是沈砚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我。”
“全县都知道你。”常十五把手里那张纸压在腿底下,“我不识字。”
沈砚看了看满屋的纸:“你不识字,这些纸是谁写的。”
常十五低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腿底下那张纸抽出来,递过去。
纸上是字。字是沈砚的字——起笔轻,收笔慢,砚字右边那一竖比常人短半寸。那是他自己写了十几年的东西,他看得出手上那点毛病。
“你写了多少张。”
“十七张。”
“为什么十七张。”
“头十六张不像。”常十五说,“第十七张像了。写完我拿给你抄过的稿子比,比了三遍。”
“这封信,”沈砚说,“是你送到牢里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常十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我没送。我就写。写完了放在窗台上,第二天就没了。谁拿的我不知道。我没拿过一文钱。一文都没有。”
他说到“一文都没有”的时候,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把那条裤子按出两个印。
“谁让你写的。”
“一个跑腿的。给了一块银,一钱的,我娘抓药了。”
他忽然停下来:“我娘前年冬天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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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房是俞七娘腾出来的。
她把里面的东西搬了半天:三只腌菜坛子、两领旧席、一口装了半缸米的缸。她把缸拖到廊下,缸底在砖地上磨出一道白印。搬完她拿扫帚把地扫了三遍,最后一遍扫到墙角,扫出半撮老鼠屎,用纸铲了,扔到门外。
“房钱我不收他的。”她跟沈砚说,“我收你的。”
“我的也欠着。”
“欠着的话你三年前就说过。”俞七娘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,拍在柜台上,“一把新的,铜的,八个钱。锁是我昨天换的。”
沈砚把钥匙拿起来:“西门那间为什么不行。”他问。
“西门那间对着街。”俞七娘说,“你这人不懂。躲人不是躲屋里,是躲路上。西厢的门开在后院,后院的墙外是沟。谁要进来,得从正门绕。”
她说完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保这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给谁写过东西,你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保。”
沈砚把钥匙揣进怀里:“他会写字。”他说。
俞七娘笑了。那一声很短,像咳。
“会写字的人多了。”她说,“会写字的人替人写状子,一年挣不到十两。替人写信,字要写歪一点,不然主家怕。你这个是替人写命。写命的活,写一次就够埋一个人。”
她低头拨算盘,拨了两下,又停住。
“西厢我锁了两道。外头那把是我的钥匙。”
常十五搬进去那天是腊月十一,天阴。他自己抱着一卷纸,卷一进门就散了,纸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满地都是。他蹲下去捡,捡一张按一张,按不住,膝盖跪在雪上,纸被风吹到缸底下,他也不伸手去够。
沈砚从地上捡起一张。纸上是空的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把纸叠好,塞回常十五手里。常十五捏着那张空纸,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门里没有声音。
那天夜里,沈砚经过后院,看见西厢的窗纸上有光。光亮了一炷香,灭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看西厢。门锁着,两道。他从窗缝往里看:桌上摆着一只碗,碗里的水冻了一层,冻得薄,能看见碗底的裂纹。砚台里的墨也冻了。桌上那一摞纸压着一块砖,砖是从院子里搬的,砖底下露出一角纸边,是写过的,字朝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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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定在腊月十三。
县衙的公堂他来过一次,那次是录问,跪的是他自己。这一次他站在堂下,站在听审的位置上。堂上坐的还是岑珏——卫崇的官早就交了,知州的印没到,白石县的事暂由主簿代署。
岑珏穿一件新棉袍,袍子是深青色的,领口很齐。他面前摊着两本卷宗,案角摆着一只茶碗。他先用盖子推了三下茶叶,才开口。
“带常十五。”
常十五被带上来了。他走得很慢,脚上的鞋是大了一号的,走一步,脚后跟就提一下。他到了堂上,先跪下,跪得很快,像早就练过。
“你写的那封信,”岑珏说,“是谁让你写的。”
常十五跪着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没有人让我写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要写的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岑珏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让差役递下去。
“你认得这个字吗。”
常十五看了很久。纸离他的眼睛很近,近得鼻尖都快碰到。
“认得。”
“谁的字。”
“沈砚的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岑珏没有看沈砚。他看着常十五。
“那你上个月在州里说的是什么。”
常十五把头低下去。他的后脖子露出来,上面有一道红痕迹,是领子磨的。
“我上个月说的是,”他说,“是沈砚教我说的。”
沈砚的脚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他教了你几天。”岑珏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他教你什么。”
“他教我说,那封信不是我写的。”常十五说,“他说他说一句,我跟着说一句。他说了十七句。”
堂上没有人出声。
沈砚站着,看着常十五的后脑。他没有说“你撒谎”,也没有说“纸上写的是十七张”。他连手都没有抬。
他知道“十七”这个数是从哪里来的。
差役过来,把沈砚的两只胳膊别到身后。押下去之前,他往堂上看了一眼——岑珏正在把那张纸收回案上,收得很慢,两只手把纸边对齐了,才放进卷宗。
沈砚被推着走出公堂。走到门槛时,他脚下一绊,膝盖碰在门框上。他怀里那半件铜硌了一下。硬,凉,贴着他的肋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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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押三日。
牢里还是那间。第七块砖还在,砖上那四十六笔刻痕已经被灰盖住了,他用指甲刮开一条,看见一点旧痕。
同牢的老头不在了。稻草是新铺的,还带着潮气,闻着是湿的甜味。
第三天早上,牢门开了。
牢头把门推开一条缝,没有进来。
“走。”
“哪个走。”
“你。”牢头说,“你那事州里没接,县里也压下了。保你的人死了。”
沈砚站着没动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谁死了。”
“常十五。”牢头说,“昨天夜里。说你叫的那个证人。”
“病的?”
“病的。”
牢头把门推大了些:“你去不去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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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十五还躺在牢里西头那间,没有抬走。没有人来收尸。
沈砚进去的时候先看他的鞋。鞋是新鞋。黑布面,白布底,鞋帮还是硬的,边上没有起毛。一只鞋歪在他脚边,另一只穿在脚上,穿得很正。
牢里的地是黄泥混稻草,踩一天就起泥。牢门到墙角这一段,地上有一层湿泥,泥上印着杂乱的脚印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只歪着的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鞋底。鞋底干净。白布底上只有几道折痕,是从来没有人穿着走过路的折痕。
他伸手去摸常十五的脚——硬的,凉的,穿着袜子。袜子是新的,也是黑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牢门口,问牢头要了一根草绳。
“做什么。”
“量东西。”
牢头给了他一根。他回到尸首旁边蹲下,把草绳顺着常十五的鞋底量了一道,量完在草绳上捏了一个死结。然后他又量了那只新鞋,比着鞋底再捏一个结。
两个结一样长。他手心一紧——这双鞋是死后才套上去的。
他把草绳绕在手上,绕了三圈,没有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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