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九月,白石县客栈。
九月十一那天夜里,后院的墙头上先有了一声响。
不是猫。猫上墙是四只脚,落下来只有一声;这一声里带着刮,是鞋底蹭在砖上。刮完,停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轻的,是脚落在土上。
沈砚在西头那间上房里坐着,没有睡。
他已经等了十一天。第一天他住进来,就把后门顶棍挪开了半尺,夜里没有顶回去。第十一天上,人来了。
这些天夜里,他把院子的四边都看过一遍。东墙外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通到街上;西墙矮,墙里堆着柴;后墙最高,墙头上压着碎瓦。柴堆他往东边挪了一尺,把西墙根空出来——从西墙下来的人,落地要踩在硬地上,踩下去有声音。
他还数过夜里的声音。二更有一次敲梆,三更没有,四更前街上有推水的车从巷口过。这些他像记账一样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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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墙根搁着一根旧门闩,榆木的,一尺半长,去年换下来的,木头裂了一道缝,缝里塞着灰。他把它拎起来,掂了掂。
他先隔着衣裳按了一下怀里那半件铜。凉的。
那个人在后院里站了有一阵子。他不看西头那间上房,也不看通铺那头的窗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用手推了一下,门没闩,开了半扇。他侧着身子进去。
灶房里有水缸、有案板、有一摞碗。锅台上的火压过,灶门里还透着一点红。
那个人先摸锅台,摸了两下没有东西。然后他摸到手柜,把抽屉拉出来一半,伸手进去翻。翻的时候他不看抽屉,看的是门。
翻过手柜,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后面。他在灶台后面蹲下去了。
沈砚站在灶房门口。那个人在砖上摸。摸了两下,手指停住,抠。他的背绷起来了。
沈砚把手里的门闩举起来,手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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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下砸在那个人的后肩上。他往旁边一歪,手从砖上掉下来。
第二下砸在胳膊上。他转过身,一只手撑在地上,另一只手往腰上摸。他腰上有把短刀,刀没有拔出来。
第三下砸在后脑上。
那个人趴在地上,出了一口气,不长。然后就不动了。
通铺那头,两个贩枣的打呼,一个高一个低,一声也没停。
沈砚把门闩立在墙边。他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灶门里那点红光照着他两只手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洗手。洗第一遍,水是黑的。倒掉,再舀一瓢,洗第二遍。倒掉。第三遍洗到一半,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看。看完他把水泼在墙根,瓢扣回缸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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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鸣镇的界碑,离客栈十四里。
他从那个人身上摸出一条腰带,把两只手捆在一起,另一头绕在自己手腕上。
他一开始扛着走。走了半里,肩膀麻了,换成拖。拖到二里,他把那人肩上的衣裳扯平,垫在地上,让头压在衣裳上。走到七八里,路边没有人家了,只有一片一片收了的高粱地,地头立着几个草人,草人的袖子在风里晃。
他歇了三回。歇的时候他不坐,站着,把腰带在手上重绕一圈。腰带是皮的,沾了露水以后发滑。
出北门的时候,门房的兵在打盹。他贴着墙根走,门洞里没有灯。
九月的夜里有露水,土路是潮的,走两步,鞋底就重一层。路边是收了的高粱地,秸秆还没砍,风一过,刷刷地响。
界碑是一块石头,一人高,三面都刻着字,一面是昭人的字,一面是乞丹的字,一面是党羌的字。碑底下的土被人踩过,踩出一圈硬地。
榷场上的规矩,三方共管,场上不动刀。出了榷场往北,过了这块碑,就是谁都不管的地方。去年春天碑外头死过一个赶驼的,尸首在地上躺了六天,三边都说不归自己管。最后是野狗先来的。
他把那个人拖过碑去,拖了三十来步,放在一片枯草里。他先蹲下来,解那条腰带。腰带解下来,他卷了卷,塞回那个人腰里。
然后他把那个人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。一把短刀,刀鞘是皮的,鞘口开了线。二十三个铜钱,用麻绳穿着,绳头打了一个结。一个火镰。一块干饼,硬得能敲出声音。还有一张纸牌,是过关用的,牌面上一行小字,一个方戳,戳上是四个字。
他把那张纸牌举起来,凑到月亮底下看。戳上的四个字,他一个一个认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牌上的字在心里念了两遍,塞回那个人怀里。
东西一样也没拿。
他站起来,往南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枯草不高,从路边看过去,看不出底下躺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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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上一层灰白,院里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露。
他先去灶房,把那根旧门闩放回墙根,摆成原来的样子。然后他把灶台上的油灯点着,从柜台上把住宿簿拿下来。
簿子是新的一本,蓝布封皮,包角用的是黄纸,纸角起了一层毛。一页记七天,横格,格上是名字、房间、天数、钱数,最后一格是画押。字是俞七娘写的,一格一个字,格满了就换行。写错的地方她画一道横,在旁边重写,从来不刮。
他翻页的时候,纸缝里落下一点碎末,是灶烟熏的。他翻到自己住进来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最上一行写的是一间通铺,往后两行是那两个贩枣的,最后一行是他:西上房,八月十九起。
他把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一行,他把那一页沿着格线撕下来。撕得很慢,撕到一半的时候,纸发出很小的声音,他停了一下,听完才接着撕。
撕下来的那一页,他折了两折,塞进灶门里。纸是干的,卷起来先黑,再红,然后亮了一下。他把灶门关上。
簿子上还剩半本。三年前那一页在东头第二间那一格上,名字还是那个名字,一行字,没有人动过。他把簿子放回柜台上,压在算盘底下,位置跟他拿下来的时候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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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西头那间上房,推门进去。
俞七娘站在过道里。她披着一件旧夹袄,头发散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是她自己那盏,灯芯剪得很短。
“你手上是什么。”她说。
沈砚把两只手抬起来看了看。手指缝里是黑的,指背上一道口子,已经结了。
“墨。”他说。
俞七娘把灯举高了一点。灯光照在他手上,也照在他袖子上一块深的印子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字。”
“刚才。”
“在哪儿写。”
“灶台上。”
俞七娘没接话。她提着灯站了一会儿,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“灶房的门我夜里是闩的。”她说。
“没闩上。”
“闩上了。”
“那是你没闩好。”
俞七娘把灯放下来一点:“后门的门闩在我床底下。”她说,“你昨天夜里在灶房里做什么。”
沈砚从她身边走过去。“簿子上有一页少了。”他说。
俞七娘的下巴抬了一下:“哪一页。”
“我那一页。”
“你撕它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有人要找这本簿子。”他说,“他找到了,我就没命;他找不到,你还有命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说。”
“你说簿子被雨水泡过,撕了几页。”
俞七娘站在过道里。她手里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在墙上,一个在她脚边。
“簿子上还剩三个人。”她说,“两个是贩枣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还有一个是三年前的。”
沈砚停在自己的门口。
“那一个你没烧。”俞七娘说。
沈砚没有回头。
“烧了,就没有人来找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烧,就有人来。”
“对。”
俞七娘把灯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她换手的时候灯焰歪了一下,又立起来。
“你是拿我这本簿子下钩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钩上挂的是谁。”
沈砚推开了自己的门。
“挂的是我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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