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九月,白石县客栈。
俞七娘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,停住,抬头看坐在灶边的那个人。
“你住进来那天是八月十九。”她说,“今天九月十一,二十三天。”
那人正在补鞋。鞋是青布的,后跟磨穿了一层,他用一根麻绳穿,穿一针,拉一下。
“一天八文,一百八十四文。”她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,“饭钱另算。你吃了十一顿,一顿三文,三十三文。”
“拢共二百一十七文。”
“二百一十七文。”俞七娘说,“你倒会算。”
“我抄过七年的账。”
“抄账的人住店就不给钱了?”
他没接话。他把针从鞋底穿过去,拉直了麻绳,用牙咬住一头,另一只手扯。麻绳紧的时候“吱”一声。
俞七娘把算盘收进柜里。“上个月初七,有人堵着门跟我要三个月的房钱。”她说,“我把米缸底刮了给他,刮出来一小升陈米,他嫌少,把碗摔在我门槛上。碗是青的,一个要六文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天蹲在院子里,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是没用。”俞七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我跟你说明白一件事:你这个人要是死了,我这一年的房钱找谁要。我这辈子放出去三笔账,两笔收了回来,一笔烂了。你这一笔,我不当烂账。”
“不死。”
“不死也得有个说法。”
他把麻绳咬断。“再等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一个人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来的人不会说自己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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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店在北关里第二条巷子口,一间门面,后面一个院。三间上房,五间通铺。上房一天八文,通铺一天三文,饭一顿三文,热水一文一壶。
九月里人少。通铺上睡着两个贩枣的,从南边来,货压在车上,等价钱。上房全空着,只有最西头那一间住了人。那间原先堆东西,窗上没有纸,是她自己用面糊糊的,糊了两层,冬天还漏风。
那两个贩枣的,一个姓马,一个不说话。姓马的每天早上把枣从袋里倒出来数一遍,数完再装回去。他不用手数,用两只手捧,捧一捧往袋子里倒,嘴里念着数。念到四百上下就停,从来不数完。
“你数它做什么。”俞七娘问过。
“数一遍,少了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,枣也不会多回来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姓马的说。
这两个人住了五天。通铺一天三文,一天吃两顿,一顿三文,一共四十五文。他们先付了三十文,剩下的十五文压在枣袋底下。她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,都要往那袋子底下看一眼。
灶台的墙上,她拿炭写了一片字。写的是名字和数:王驼子,二十四文;卖炭的老何,四十文;还有个姓吴的,欠了两年,五十六文。写满一片,她拿抹布擦一遍,再写。别人的名字底下划一道,那个人的名字写在最上头,后头的数一天改一次。
那个“二百一十七”,她今天已经改了第三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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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前,也是九月。
有个客人住过一夜,住的是东头第二间。那人穿一件灰袍,进门的时候天快黑了,肩上有土。房钱是先给的,给的是铜钱,她数过,八文,一个不缺。他还要了一壶热水,喝了两口就睡了,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。
第二天晌午,北关的常平仓报少了六百石粮。那六百石粮最后记在仓正头上。仓正挨了四十板,革了差,第二个月死在自家屋里。新来的仓正没过半年也换了,换的时候她给新仓正送过一壶热水。
三天以后,差役来了,要住宿簿。她把簿子拿出来了。差役翻到九月那一页,指着那个名字问:这个人是谁。
她说不认得。
差役把名字抄在一张纸上,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,不是差役,穿便衣,说话很客气,让她把那一页撕下来。
她说不撕。
那人说,撕一页不算什么,簿子明年还要换新的。
她说簿子是官上发的,撕了没法交。
那人说,那你留着。留着往后是个麻烦。
她说是麻烦。
那人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簿子,看的是簿子的位置——簿子搁在柜台上,压在算盘底下。
当天夜里,她把那本簿子从柜台底下取出来,用一块油纸包上,塞进灶台后面那块松砖里。那块砖她早就知道是松的,拽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撮土,呼一声落在地上。
那个名字她一直记着。三个字。头一个字是“萧”。后面两个字笔画多,她不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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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上真正有钱的不是县衙里的人。
鹿鸣镇外三里,有一座别院,靠着土坡,院墙是青砖的,比县衙的墙还高。院里有一口井,井上有盖,盖是铁的。一进腊月,那院里的灯就天天亮到后半夜。县里人都说那是鹿鸣镇那边一个商人的庄子。商人姓什么,说法有三样,一样也没人敢去问。
院里从来没有孩子的声音。有一年腊月她往那边送过两趟热水,走的是后门。后门开在坡底下,进去是一条砖路,路两边种着两行树,树剪得齐齐的,冬天落了叶,枝子还是一样长。她只走到过厨房那一步,再往里没人让她走。
他从门前过了两年。
“你在县衙做事那两年,年年冬天要去鹿鸣镇送牌勘册。”俞七娘说,“走的就是那条路。你从那门口过了两回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进去过没有。”
他把那根麻绳绕在手上,绕了两圈。“门口有块下马石。”他说,“石头被人踩得发亮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
俞七娘笑了一声。她笑起来嘴是歪的,看人的时候不歪。
“你这样的人进不去。”她说,“那种门,得有个身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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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饭是糜子粥,两个饼。她给他端过去的时候,他正在看灶台后面那块砖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他把眼睛转开了。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昨天夜里也在这儿站过。”俞七娘把碗放在他手边,“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。你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,一直看着这块砖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烫,他放下,等了一会儿,又端起来。
“你三年前那本簿子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柜台上那本簿子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边角还是白的,翻过的地方不到一半。做客栈的人,簿子翻得比什么都勤。”
俞七娘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“簿子是我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我藏着,不犯官上的哪一条。”
“不犯。”
“那你问它做什么。”
他把那个饼掰开,一半放在碗沿上。“我不问它。”他说,“我问别的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,没有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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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人睡下之后,她把灶里的火压了,用灰盖住。
院里静。西头那间上房的门关上有一阵子了,没有响动。通铺里那两个贩枣的打呼,一个高一个低。
她把灶台后面那块砖拽出来。洞里塞着油纸包,包着她那本簿子。她伸手进去的时候,指头先碰到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簿子。是纸。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把那东西抽出来,摊在膝上。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,折痕压白了,是折了很久、又打开过很多回的那种白。纸边上起了毛,是被人反复捏着的。油纸包着簿子,簿子在外头;这张纸压在砖和油纸中间。
她把纸慢慢摊开。上头有字,字不多。
她就着灶里那点灰火看。看完一遍,又看一遍。她后脑勺发凉。
她把纸折回四折,塞回砖缝,把簿子压在外头,油纸掖好,砖推回去,用脚后跟把落下来的土踩平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后门口,把后门的门闩抽出来,拎回自己床边,塞在枕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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