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六月,肃州牢。
他把二十三张纸摊在草上,摊开,又数了一遍。二十三张。差役说三天,今天算头一天。
牢里热。墙根有一道水痕,从地皮往上爬,爬到半人高处就断了。今天那道痕比昨天高了一指。屋里没有风,只有一股味:草烂了,剩下的是人身上的汗,还有墙缝里沤出来的土腥。
隔壁那间关着一个偷马的。每天午后,那人用指甲在墙上敲三下。沈砚敲两下回他。今天他敲了三下,那边敲了四下。
他不写字。他先算。
白石县三年的账,他抄过两遍。抄账的人不记账,只记数。可他把数都记下来了,一个不差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在草上一行一行点。
昭平十四年,常平仓报损,一千五百五十石。
十五年,一千五百七十石。
十六年,一千五百八十石。
三年合起来,四千七百石。一石折钱二百五十文,折钱一千一百七十五贯。册子上写的是霉烂报损。
他把手停下来,心里发沉。白石县在北边,山上不长树,风一年刮到头。仓里的地皮干得开裂,脚踩上去起土。这样的地方,粮不会一年霉掉一千五百石。
饭是午后送来的。糜子饭,上面浮着一层白,饭里裹着一根草,草是一整根,从碗底绕到碗沿。他把那根草挑出来,搁在碗边上,没扔。
他接着算。
白石县一年的田赋是九千二百石。报损的这一千五百石,顶上全县六分之一的税。三年下来,走出仓的粮,够全县吃半年。册上写的是霉。
他又算了一遍,从另一头算:一石粮从仓里出去,走哪条路。往北,出鹿鸣镇,过界碑,就是大夏的地。路上有三个卡子,卡子要验,验了要盖戳,戳是榷场的戳。粮要出边,得盖章。
四千七百石,三年,一次都得出边。
---
第二天,他开始写。
笔是差役拿来的,一支秃笔,笔尖开过叉。墨只有小半锭,他不敢研得太快。纸放在膝上,膝弯里垫着他那双鞋——地上潮,纸一沾地就软。
第一张他写的是册名。三本册子,三个名字,一样一样写正:白石县物料账、白石县常平仓报损册、鹿鸣镇榷场牌勘册。第二张他写数目。他把三年的数目按月份排开,一年一行,行尾写合。
写到报损的日子,他停了笔。
三本册子上,报损一共九笔。九笔全在十月、十一月。没有一笔在三月,没有一笔在六月。他把九笔的日子抄在一张纸上,抄完了,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。
一年一笔。三年三笔。
每一笔都在秋后。秋后粮刚进仓,仓是满的,报损报在这里,谁也看不出来——仓里还是满的,账上少了一千五百石,拿斗去量,量出来的是新粮。
他这才明白:这不是一次做的。这是三年,一年一次,每年秋后,同一个月,同一套法子。做这件事的人不急,他等着粮熟。
写到这里,他把笔搁下。墨还剩一点,他往碗沿上刮了刮,把笔尖理顺。
隔壁的偷马贼在敲墙。沈砚没回。
“你写了几张了。”那人问。
“十九张。”
“给谁写的。”
沈砚停了一下。“给册子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兄弟以前也……,”偷马贼说,“算了。”
他不说了。沈砚也没问。
---
第三天早上,他把写好的东西从头校了一遍。校到第十九张,他发现一处错:白石县写成白石镇。他把那一张抽出来,重写。
写坏的纸他不敢烧,牢里有烟,烟一起,差役就来。他把纸撕成细条,一条一条塞进墙缝,塞得很深,用手指捅进去。
第二十一张上,他写保结那一栏。那一栏要写保人。保人只有一个。他写了“石守拙”三个字。写到“拙”的时候,笔尖上积的墨滴下来,落在纸上,比芝麻大一点。
他看着那滴墨。他把笔在那滴墨上压下去,把“拙”字写大了一圈,一笔一笔地扩,扩到把那滴墨包在里面。写完他把笔放下,两只手在膝上放着,放了很久。
那一碗水就在他手边,是早上差役送进来的。碗底有一层土,他喝了一口,把碗放回原处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碗水喝完了,一滴没剩。
他把二十三张纸按次序叠好,用草绳捆了两道,压在草底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出来,挪到墙根,用一块碎砖压住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把碎砖拿开,还是揣进了怀里。
午时,差役来了。
来的不只是差役。崔玄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他隔着栅栏伸出手。沈砚把那一捆纸递过去。
崔玄站在那儿看。看得很慢,一张一张翻。翻到第六张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纸举高了一点,对着窗口的光。
“十月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九笔,都在秋后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四千七百石。”崔玄说,“你算的。”
“我算的。”
“册子上写的是多少。”
“册子上写的是霉烂报损,折钱一千二百贯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册上写的是钱,我写的是粮。”沈砚说,“粮换成钱,中间有一道手。那道手一过,数就小了。”
崔玄接着翻。翻到最后一张,他看了很久。
“昭平十四年十月这一笔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空着经手人。”
“因为那一栏上不该写我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上面写的是谁。”
“昭平十四年十月那一笔,”沈砚说,“经手人的名字不在册子上。”
“不在册子上。”
“三本册子上都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只有一枚押印。”
崔玄把纸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他没有问那一枚押印是谁的印。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你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你还可以要一样东西。”崔玄说,“跟这件事有关的,我能给的。”
沈砚的膝盖在草上挪了一下。他的手伸进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一下那半件铜。
“我要白石县军饷册上昭平十四年那一页。”他说。
崔玄没有立刻答。他站在栅栏外面,一只手扶着栅栏,栅栏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。
“那一页纸,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跟另外三本一起要。”
“另外三本是别人的账。”沈砚说,“那一页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要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看那一行上写的是谁。”
崔玄把手从栅栏上拿开,在袍子上擦了两下,擦不干净。他走了。脚步声顺着过道出去,走到头。
天黑之前,差役来收笔。笔杆上还留着墨,差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说这是御史的墨,好墨。他把笔收进袖子,带走了。砚台底上还剩一点墨渣。沈砚用指头把墨渣刮起来,抹在那捆纸的角上,把松开的角粘住。
隔壁的偷马贼敲了三下墙。沈砚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事办成了。”那人说。
“办成一半。”
“一半是多少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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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以后,沈砚坐在墙根,把手指伸进草里,在土上划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,他记得。白石县的军饷册,昭平十四年八月十五那一行上有它,领饷二两,画的是押印,不是名字。他抄那一册的时候,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过一次。那三个字的头一笔是横,末尾收得很短,写字的人不爱抬笔。
那三个字,他后来翻过。往后翻,一年一册,都没有。可每个月的十五,饷还是有人领,领的时候押的是别人的印。
那个人没死。那个人只是不在册子上。
他把土抹平了。指尖上的灰,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擦不干净。墙根那道水痕,今天比昨天高了一指,明天还会再高一指。他在这间屋里写了三天,墙没变,水还在往上爬。
他把怀里那捆纸往心口挪了挪,让它贴着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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