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五月,肃州公堂。
风从堂门口进来,带着沙。沙落在中间那张空案上,薄薄一层,像谁拿细筛子筛过。堂角有一只粗瓷碗,碗里半碗水,水面上浮着一点沙,一直转,转不出去。
沈砚跪在堂下。差役刚把他脖子上的木枷卸了,木头粗,磨破了一层皮,风一吹,那道破口一阵一阵地疼。他跪了半个时辰,两条腿从脚踝往上都是麻的。
堂上坐着两个人。左边是知州邹怿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翻在第一页,一直没往下翻。右边是巡边御史崔玄,五十上下,一身旧青袍,袖口没有绣。他手边压着一卷纸,压在铁砚台下面。
堂门口站着一个差役,手里托着一捧杏子,是刚才出去买的。五月里杏子下来了,十个钱一捧。他不吃,先挑了一个软的搁在门枕上,像是给谁留的。剩下的他一个一个吃,核吐在门槛外面。
“沈砚。”崔玄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是流人,罪已定。”崔玄说,“你递上来的这份东西,是囚犯告官。昭平三年,朝廷立过一条边禁——以囚讦官、动摇边计者,加等论罪。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递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食指在膝头轻轻划,划一个横,再划一个竖。
崔玄把铁砚台挪开一角,抽出最上面那张纸,看了一眼,又压回去。
“白石县三年的物料账,四百一十二贯。常平仓报损,一千二百贯。榷场牌勘,六十六贯。”他说,“三本册子上的数目,差着七百多贯。你把这三个数并列在一张纸上,想说什么。”
“想说这三本册子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是常事。”崔玄说,“州县的账,有几本对得上。”
“对不上是常事。”沈砚说,“可官家立过一条,专管这个。”
邹怿在上面咳了一声。
“御史,”他说,“这三本册子,下官也都看过。数目对不上,是常平仓的旧例。仓里的粮,潮了要报损,干了要报耗,一石粮三年下来,册上能少三成。这是通例。”
“通例。”沈砚说。
“通例。”
“昭平十五年,白石县报损三百四十石。”沈砚说,“那年县里没有下雨。仓里的地皮是干的,脚踩上去起土。”
邹怿的脸动了一下,没接。
“一石粮三年少三成,那是在潮的地方。”沈砚说,“在白石县,三年该少一成半。多出来的那一半,得有人拿走。”
崔玄抬起眼:“哪一条。”
“去年九月,崇京发下来的邸报,抄到州里,贴在驿门口。”沈砚说,“贴了十一天,被雨打烂了半边。上面是御史崔公上的边禁条陈,一共三条。”
“你背。”
“第三条:边饷出入,须三册对勘。一册在县,一册在州,一册在榷场。三册不合者,以勘官论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风又进来一阵,把那本翻在第一页的册子掀起来两页。邹怿伸手按住,按了一会儿,才把手收回去。
“最后八个字,”沈砚说,“不合者,以勘官论。该论的是勘官。我是囚。”
---
崔玄看着他。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,眼角发红,那是熬了夜的缘故——桌上那卷纸的边上,有一层他翻出来的毛。
“你背我上的条陈。”崔玄说。
“是。”
“背它做什么。”
“条子是官家立的。”沈砚说,“立在墙上。我路过,看了,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,拿来堵我。”
“不敢堵御史。”沈砚说,“只想请御史照这一条办。”
崔玄把纸卷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“你抄过七年账。”他说,“抄的东西,你能背出多少条。”
“抄的东西记不住。”沈砚说,“记的东西,才抄得对。”
邹怿这时候开口了。他把册子合上,用手指在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御史,”他说,“这件案子是从白石县押上来的,已经定了。以囚讦官,加等论罪,这是明文的条。下官的意思,还是照加等论。”
“照加等论,”崔玄说,“那三本册子就不必看了。”
邹怿不说话了。
崔玄把纸卷起来,握在手里,也不摊开。“我问你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管的是边饷。你的事,是你自己那条命。你拿边饷的条子来保你的命,你算得不对。”
“我抄过七年账。”沈砚说,“白石县的边饷,就在我抄的那几本里。县里三年报损的粮,是从常平仓出的。常平仓的粮,往北边去。三册里的第三册,在鹿鸣镇。”
“鹿鸣镇的牌勘册。”崔玄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一册不在我手上。”崔玄说,“在榷场。押印的人叫骆昶。骆昶不是县里的人,也不是州里的人。他是三司派下来的监税官,一年只上交一回册子。你要拿那一册,得先让榷场肯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崔玄说。
他把铁砚台往边上推,从底下抽出一张纸。那是一张折过四折的纸,边上磨毛了,纸面上一圈黄印子,是汗浸出来的。正面两个大字:不服。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笔把角上的一滴墨包在里面。
“这张纸,”崔玄说,“是你保人交上来的。他说这是你在牢里写的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纸。
“他叫石守拙,五十六岁,白石县的书吏。”崔玄说,“状子底下他签了名。签名的时候手抖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递到沈砚眼前。“拙”字压在纸脚上,竖钩拐偏了,往右边斜出去半寸,斜得很难看。
“保结的规矩你知道。”崔玄说,“所告不实,保人连坐。杖八十,家里跟着没籍。三册对不上,第一个死的不是官,是他。他有两个孙子,大的九岁。”
沈砚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,心里一紧。
他把手放回膝上。隔着衣裳,他按了一下怀里那件东西。铜是凉的,隔着两层布也凉。
“我没有三册。”崔玄说,“我也没有印。我能给你的,是三天,和这一叠纸。”
他把一叠空纸丢在堂前。纸散开,落在沙上,边角沾了土。最上面那张被风掀了一下,翻过去,背面是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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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天里你写一份文书。”崔玄说,“写的东西要能对着三册说话。不是对着我说,是对着册子说。数目、日子、册名、押印的人,一处都不能空。写不出来,我就不再看第二眼。”
沈砚低头看那叠纸。他数了一遍。二十三张。
“御史。”他说。
“讲。”
“骆昶的印,是不是也在册子上。”
崔玄站起来。他把纸卷收进袖子里,从那叠散落的白纸上走过去,一张也没捡。
“册子上有他的印。”他说,“印是真的。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他往堂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里,停了停。“三天。”他说。
风把地上的纸吹动了。有一张翻到沈砚膝边,他用膝盖压住。
差役上来架他。跪得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听使唤,他往前栽了半步,肩撞在差役的胳膊上。他蹲下去,一张一张把纸捡起来,捡到最后一张,用指头把纸面上的沙抹掉,抹了两下,沙还在。
邹怿一直坐在那里。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御史那一疏是三条,你怎么记得这么清。”
“墙上贴着的。”
“贴了十一天。”邹怿说,“去年九月的事,你记到今天。”
“我不记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我记条子。”
邹怿把册子合上,摆了一下手,叫差役带他下去。
过堂外那道门槛的时候,沈砚看见石守拙站在院子西边的墙根下。日头毒,老头站在太阳里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脚上那双鞋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,脚跟那里已经见了草。
石守拙看见他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沈砚抱着纸,跟着差役往东边走。
“——我那张纸。”石守拙在后面说,“你还用不用。”
沈砚回过头。
“还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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