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惊蛰

林黛玉搬进军营还不到一个月的工夫，贾府里面的气氛便产生了一些变化。

最先有所行动的人是薛宝钗。有一日午后，她独自去了城郊的军营，没有坐轿子，只带着莺儿租了一辆骡车，一路颠簸来到了营门那儿。守门的白杆兵将她拦住，她说明了自己的姓名，表示想要求见林都督。没等待多长时间，林黛玉就亲自出来接她了。

薛宝钗站在营门口观察这个女子，铠甲还没有卸掉，腰间挂着剑，头发利落地扎在头顶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。不过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，薛宝钗的心里不由得停顿了一下。

“宝姐姐怎么选择过来的？”林黛玉讲话的语气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。

薛宝钗行了一个礼，直起身体，面上没有什么神情：“我来请求你帮个忙，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给你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跟你学。”

林黛玉轻微挑起眉头：“学习一些什么内容？”

“什么都想要学。”薛宝钗向前走了半步，声音不高但是很平稳，“你教宝玉练剑的事情，我看见了。剑我是不练的。不过你那些安排兵力、管理粮草、带领部队的方法，我愿意掌握住。贾府不能只依靠你一个人支撑，且你在在外面作战的时候，家里这一摊事务也需要有人替你照看。”

林黛玉看着她。这位平时处事圆融周全的宝姐姐，一向不愿意把话讲死、留退路的宝姐姐，此时站在军营门口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退路都不留。

“你根据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学？”

薛宝钗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本薄册子递过去，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的。“这几个月你陆续寄回府里的信，凡是提到边务的内容，我都抄写记录下来了。你自己看，我是不是有这个基础。”

林黛玉接过去翻了几页，眉头稍微动了一动。薛宝钗不光抄了信，还自己添加了批注——哪种法子能够行得通，哪处容易出问题，哪条运粮路能够再短一些，一条条都有依据。林黛玉把册子合起来，望着薛宝钗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面没了平日的谨慎周全，反倒像压着一团火。

“可以。明天卯正，来营里报到。”

薛宝钗回到府中，连续几天都很少说话。王夫人问她去军营做什么，她只说去探望林妹妹。但是对于全家的人来说都可以看出，薛宝钗每天天没亮就出门，回来满身尘土，嘴角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笑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被风刮硬了嘴角的那种。

探春是在薛宝钗去往军营的第五天去见她的。彼此之间没有太多寒暄，她便直接说道：“姐姐在学些什么，也让我加入进去吧。”薛宝钗看着这位三妹，平时本就是姐妹里最不肯认输的一个，且此时站在跟前，眉目里那股不服气的样子比往常还要清楚三分。

“军营里的生活是比较辛苦的。”薛宝钗讲道。

“我不怕苦。”

“你母亲那头……”

“她管不到我这里。”探春把对方的话截住了。

薛宝钗看了她一会儿，随后答应说：“明天卯正的时候，在营门那里见面。”

探春去了三天之后回来，手心处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。惜春问她去了什么地方，探春只讲帮忙抄了些文书。不过在当天深夜，探春于自己屋里翻出针线，拆开一件旧衣裳，照着一幅图样一针一线地做起来了。

那图样是一面旗帜，旗上绣着一个字，针脚颇为生疏，显得歪歪扭扭的。至于是什么字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

迎春没有去军营。她一直是姐妹之中最沉静的，不争抢，也很少讲话。但那天林黛玉回府探望贾母，经过迎春的院落时，看到这位二姐姐坐在廊下做绣活。绣的并非花鸟，而是一幅地图，辽东的山川与河流、城关及隘口，一笔一线绣在绸缎上面。

“二姐姐绣这个是有什么用途？”林黛玉停下了脚步。

迎春抬起头，脸上略微泛红：“前些时候听宝钗说了些边关方面的事情……我考虑到，你们在外面作战的时候，若是有一幅绣出的舆图放在怀里，查看方便，且也不怕被雨水淋湿。”

林黛玉将那绣到一半的图拿起来看了看，针脚虽然不算紧密，可是每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她骤然回忆起上辈子在川蜀，她娘也曾于夜里就着油灯为她缝过军旗。

“等绣好了，派人送到营里去。”

迎春点了点头，低下头继续绣。

最令林黛玉感到意外的是贾赦。那天傍晚贾赦亲自过来找她。这位大老爷向来是府里最没出息的，整天吃喝玩乐，连自己的儿子都约束不住。但他站在林黛玉面前的时候，腰板竟难得地挺直了一次。

“外甥女，”贾赦嗓音发哑，“我有一件事想托付你。”

“大舅舅说。”

“我在外面欠了数目不小的债，你也是知道的。那些账目，我已经无法偿还了。可我不能让人闹到府里面，闹到老太太面前去。你是否能够……帮我把账目处理掉？我可以用那几幅字画来抵偿。”

林黛玉望着他。这个一辈子只晓得伸手讨钱的老爷，第一次口中说出个“抵”字来。

“字画我这里不缺。大舅舅，账目方面的事情我可以帮您结清。不过您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从今天开始，您每个月能够从我这里领取一份月钱，且这些钱足以应付平时的开支。再多的话就没有了。您要是再去赌博或者去妓院，那么这笔账我就不处理了，任凭别人闹到老太太面前去。”

贾赦的脸变得通红，他憋了很久，一跺脚说：“行。”

林黛玉取来欠款的单子，派人把债主请过来，当着面结算清楚，又让贾赦写了一张按月领钱的凭据。贾赦签好字以后，低着头离开了。他走出几步又转回来，站在她跟前憋了半天，开口讲道：“外甥女，多谢了。”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林黛玉站在廊下面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回忆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家业败光的老将，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风光，到最后连买酒的钱都无法提供。贾赦算不得什么好人，可终究是贾家的人。对于府里的人，她一个也不舍弃。

贾琏是被贾赦踢着来的。贾赦自己改了毛病，回头就把儿子赶去军营：“你这小子整天在府里混什么？去跟你林妹妹操练去！”

贾琏苦着脸进了营门，第一次跟着跑操的时候，跑不到两里地就喘不上气，扶着墙根干吐了约半盏茶的时间。不过第二天他还是来了，第三天也同样到了。过了一个月，竟然能跟着队伍跑完十里路，虽然跑在最后面，可没有再倒下。

王熙凤见他晒得黑乎乎地回来，起先还取笑他，可笑着笑着便不出声了。她端来一盆热水替他泡脚，一边揉他脚底的血泡一边问：“你还真练起来了？”

贾琏痛得龇牙，却笑着讲：“你林妹妹说过，贾府的男人不能全是无用的人。我不做那样的人。”

王熙凤低头揉着他的脚，眼睛有些发热。

在很远的盛京，皇太极坐在王帐中，看着桌上的一幅画像发呆。

画上是名女子，身着素衣白甲，长发束在头顶，手中一杆白杆枪横在身前，眉眼清冷。画师是后金安插在京城里的探子，靠着记忆模仿的，线条粗糙，不过那双眼睛描得准，看人的时候像带着刀。

“她叫林黛玉？”皇太极敲了敲画像。

帐中跪着的探子叩头：“回大汗，是的。原本是贾府的外甥女，不知从何处学了一身本领。浑河一战，三千白杆兵破了我两万铁骑。宁远、山隘几仗都是她打的。如今崇祯封了她平辽大都督。”

皇太极发出一声“嗯”，视线没有从画像上移开。他经历过半生的战争，各类著名的将领基本上都曾面对过。明朝的那些军事将领，从熊廷弼到袁崇焕，他均与这些人分别有过交手的经验。然而这位女性存在不同之处。浑河当时的作战方式，他没有目睹过。使用长杆来钩住马腿，听上去较为简单，实际上却是精确到了极深的程度。那些白杆兵在山地之间行动如同飞行，后金的骑兵无法追上、不能冲破、也难以打散。

“一位女性，”皇太极低声说着，嘴角忽然浮现出笑意，“颇为有趣。”

他将画像收起并交给身边的侍卫：“下达命令，准备马匹。我需要亲自前往关前观察一下。”

旁边的谋臣感到非常惊恐：“大汗不能这样！明军的火器具有威力，关前的地方十分危险……”

“危险？”皇太极站立起来，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帐篷的壁上，“我进行这些年的作战，哪一天不存在危险？”

他迈开步子离开王帐，跨上马背。秋风朝着面部吹拂过来，带有北方草场的腥味。皇太极控制住马，向南方看了一眼。

林黛玉。他把这个姓名在心中再次轻声念诵。没有见过的女性，没有遇到的战术。

他倒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，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将领，究竟具备多少本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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