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林都督

宁远大捷之后的第三个月，林黛玉又进行了两次作战。

头一次，后金方面因为不甘心失败，便聚集了一支侧翼部队从旁边包抄，打算趁明军疏忽的时候夺回失去的领地。林黛玉早就有了防备，在敌军一定要经过的山口安排了埋伏的士兵，从两侧一同进攻，且再次使得对方溃败而逃。

第二次，后金派人前来商量和平。使者携带了贵重的礼物与书信，说话的态度显得谦恭，但实际上暗中包含着坏心思，想在假装谈和的掩盖之下拖延时间，等冬天大雪封路的时候再发动袭击。林黛玉看完书信，把礼物和信一并送还。她对着使者只讲了一句话：“回去告知你们的大汗，如果要战便战，如果要降便降。像议和这种没有意义的话语，不需要再提。”

使者垂头丧气地离开了。后金那边发现她不听从任何劝说，一时间对她没有方法，只好暂时退回去，重新积累实力。

前线安定下来之后，京城里的暗中陷害又开始了。这一回不是吴御史，吴御史已经被同事弹劾了一本，颜面尽失地被停职调查。这回换了一个林黛玉前世没有听说过的姓名，是礼部的一个给事中，姓氏为张。此人呈上了一份奏章，说林黛玉掌握兵权而自以为是，在辽东招揽私人军队好几万，不服从朝廷的调动，仿佛一个地方的统领，他的心思应当被惩罚。

奏章被递交上去的时候，正好遇到崇祯情绪不佳。连续几日边境粮草的事务争论得他头痛，这份奏章恰巧触怒了皇上。他皱着眉头看了许久，没有说话，仅仅讲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可是“知道了”这三个字传到外面，就变成了各种不一样的揣测。有人认为皇帝对林黛玉产生了怀疑，也有人认为林黛玉因为功劳太大让君主不安可能遇到灾祸，还有人传说皇上已经在寻找人员来替换她了。

这些话传回到贾府，贾母又哭泣了一次，抓着贾政的袖子询问：“我的黛玉应该不会遇到麻烦吧？”贾政心里同样没有把握。他按照林黛玉留下的计划去做，然而朝堂上的情况变化不定，谁能够知道明天又会出现什么意外的状况。

林黛玉是在第二年的初春接收到回京命令的。命令里的说法显得柔和，只提到边境暂时平稳、朝廷想要商量之后的策略，请林都督回京城拜见皇帝。不过从送旨意的太监脸上那种谨慎的神情中，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内容。她表面上平静地接了旨，布置副将暂时管理军队事务，自己带着一百多个亲兵，骑马迅速回到了京城。

到达京城那一天，路旁围观的百姓依旧不少，可是喧闹当中多出了一种难以说明的感觉。有人对着她喊“林将军威武”，也有人藏在人群里面小声说话，声响琐碎得如同风中蛛网一般。林黛玉全部不加理会，骑着马直接前往了乾清宫。

崇祯看到她的时候，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。他先是讲了一些鼓励的话语，提及宁远那一战的功劳、还有山隘方面的胜绩，每一件具体的事情，皇上都能够记得十分分明。等把这些内容说完后，他的语气便有了转变，谈及了那份奏折的事情。

“林卿，有人上奏说你掌握过多兵力且态度专断。你对此是怎么看的？”

林黛玉跪在宫殿里面，把头抬了起来，面庞上并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。

“陛下，臣妾只想询问一句。陛下究竟是否信任臣妾？”

崇祯望着她。殿中的灯火照在她的脸上，那双眼睛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，并不像是一个闺中女子应有的样子。

“朕……”崇祯停顿了一下，“朕如果不信你，当初就不会把平辽大都督的印信交付到你手中。”

林黛玉行跪拜礼：“陛下既然信任臣妾，臣妾也就没有需要辩解的了。那份奏折里写的内容，一个字都不用去回复。臣妾会用作战的功绩来作为回答。”

她站起身来，从衣袖中拿出一卷地图，在殿上铺开。这是辽东全部区域的详细图画，山岭河流、城镇关卡、敌方人员布置、我方守备安排，都密密麻麻做了标示。

“陛下请看，”她用手指向图上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，“这里属于后金积累粮草的重要地点。如果能够出其不意袭击并烧毁，便可以切断敌方半年的供给。臣妾在辽东待了几个月，已经掌握了敌军巡查的节奏。倘若陛下准许，等到了春天冰雪化去的时候，臣妾带领一支精干部队去到敌人后方，一次性将它攻破。”

崇祯弯下身子看那幅图，随着观看逐渐专注。从标示的准确程度来判断，这绝对不是随意描绘的。上面的记号经过认真考察，相关的数目也有依据。他抬起头，望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女子，忽然认为那句“掌握过多兵力且态度专断”的说法颇为荒唐。像这样的人，如果真的企图反叛，她有一百种途径暗中壮大，何必将全部情况摆在皇帝面前让他知晓？

“好，”崇祯站直身体，“这份奏折，朕会留在宫中不往下发。你专心去筹备袭击的相关事宜。缺少什么，朕便提供给你什么。”

林黛玉又行了一次跪拜礼。离开乾清宫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接近昏暗。她骑上马背，朝着贾府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。春风吹到面上，并不寒冷，带有少许湿润的气息，拂过脸颊如同薄薄的丝织品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京城的三月里，风里头带着些花朵的香味。

在骑马绕过了道路的转弯处的时候，贾府的正门已经可以望见了。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身量比之前清减高挑了一些，肩膀也宽展了些，穿的是略旧了的军服，腰间挂着一柄剑。那人看到她，便大步迎上前来，步子稳当踏实，以往那种松散随便的模样已经不见了。

“林妹妹。”贾宝玉停在马前头，仰起脸看她，眼睛里亮得像是落进了星辰。

林黛玉收了缰绳叫马站住，垂眼瞧他，忽然发觉这少年已然比自己高出了不少。

“宝二哥，”她唇角稍稍弯了弯，“剑法练习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每日都在练。”贾宝玉挺了挺胸口，“等你来查验成效。”

林黛玉翻身下马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。她比他矮了半头，但那股气度还在，如山，如城楼，如一支立在风里的长枪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，是军中那样的拍法，力道不轻也不重。

“好。明日清早，在后花园，我瞧瞧你进境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
贾宝玉咧嘴笑了。春风自南面吹来，将二人的衣角轻轻拂动。贾府的门大敞着，里面灯火通明，传出贾母问“到了没有”的声响。林黛玉朝那门走去，步子不慌不忙，十分稳当。她身后，京城的暮色正缓缓沉落。不过在更北的边地，她留下的白杆兵仍在边境线上守着那道长城。烽烟尚未止息，战事也未终结。但至少今夜，她能够回贾府吃一顿热乎饭。

林黛玉于贾府住了三日。这三天中她未出大门一步。贾政认为她是疲累了，贾母当她是在家中静养，唯独紫鹃知晓，姑娘每日四更便起，在院里练一个时辰枪法，练罢看两个时辰兵书，其余时候，她见了较多人。

首日见的是贾政。林黛玉将一份折子呈与舅父，上头密密写满字句，皆是她这数月于边关留意到的军需方面的问题与疏漏。粮草转运、甲胄购置、马匹增补，每一项都写明漏洞所在、如何补救，文字简省如军令，未留半分情面。贾政看罢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
“这些若递上去，牵扯的人怕是不少。”

林黛玉端茶吹了吹，从容言道：“舅父是担忧得罪人吗？”

贾政动了动嘴唇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确实是感到害怕。做了几十年官场生涯，他清楚朝中人际关系是错综复杂的，有些事情假装没看见也就过去了，如果真的去追究，所冒犯的人能够从东华门一直排到西华门。

“怕也还是得去呈递。”林黛玉把茶杯放下，“舅父，对于边关将士方面的问题，如果因为物资短缺而失去性命，您觉得那些被得罪的人能够赔偿得起吗？”

贾政沉默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，将奏折收进了袖子里面。

次日会面的是王熙凤。这位凤辣子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，嘴里叫着“林妹妹”，可是当她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，眼中一掠而过的局促没能避开林黛玉的视线。

“凤姐姐请坐。”林黛玉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

王熙凤坐了下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手帕，相比平时少了一些爽快。她望着眼前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，一年多之前还曾被她作为闲聊取笑对象的“林丫头”，现在安静地坐在那里，身上那种让人认为沉闷的威严，竟然使她认为有些喘不过气。

“林妹妹，你找我来……”

“贾府的账本，我已经翻阅过了。”林黛玉从桌子旁边拿过一本页数较少的册子，把它推到王熙凤面前，“这是今年头三个月的进项和开销。对于外头欠账的以及内里的各项事务，我让仆人做了一次整理。”

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停住了。她打开那本册子，随着查看的推进，面色慢慢显出苍白之色。林黛玉不但把账目模仿得清清楚楚，且用红笔在边上做了记号，哪处店面应当取回，哪个田庄虚报了收成，什么款项需要追讨，什么物件适合变卖，都写得非常周全。

“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妹妹……”王熙凤抓紧册子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林黛玉没有顺着她的话说，而是问了一句话：“凤姐姐，对于这府里的事情，您一个人支撑已经有多长时间了？”

王熙凤稍稍愣了一下。

“自从你嫁过来之后，这规模很大的贾府就由你单独打理。”林黛玉慢慢说道，“你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往里填补，且持续做了好些年。不过你内心清楚，这个窟窿是没法补上的。你独自维持，终究会有维持不了的时候。”

王熙凤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。她猛地侧过身去，抬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，再转回来时，脸上又盖回了那副习惯性的带笑模样：“妹妹讲这些做什么……”

“我跟你讲这些，并不是想要让你落泪。”林黛玉说话的语气比较平淡，然而却好像细小的针一样扎进人的心里，“以后关于账目方面的事情，我可以替你分担一部分。外面那些欠着贾府的钱款，你能够拿着我的名帖去要，如果有人敢拖着不给，就让他来找我。里头该节省的开支便节省一些，该缩减的用度就缩减，要是有不够的地方，由我来补上。”

王熙凤愣愣地看着她，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说出一句：“妹妹……你到底凭什么……”

“凭我现在掌握住一万白杆兵。”林黛玉很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，“凭我从辽东平安回来。且皇上还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。这府里要是谁敢在外面有别的念头，且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担得起。”

王熙凤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没有出声。她站起身，给林黛玉行了个礼，然后转过身走了。出了门之后在廊檐底下站了一会儿，使劲用帕子擦了擦眼睛，接着整好身子，快步往前面院子去了。

到第三日的时候，来见面的是贾宝玉。

林黛玉在后园里等着，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。

贾宝玉匆匆行来，额角挂着薄汗，显然是习剑未及擦洗便赶到了。

“宝二哥，”林黛玉直接说明了来意，“皇上今天早上派人送来了一份旨意给我。”

贾宝玉心里猛地一沉：“是怎样的旨意？”

“平辽大都督的印信，已经正式授予了。”林黛玉看着他，“三个月之后，我需要带兵出关，长期驻守在山海关。这一去，时间短的话一年半载，长的话……”
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贾宝玉也就懂得了她的意思。

“你找我过来，是有什么事务需要托付给我吗？”他问道。

林黛玉望着他。在晨光之中，这少年的容貌已经和一年多以前完全不像同一个人，身子清减了，神色也坚毅了。

她突然记起前世在川蜀训练场见过一个相像的少年，那是她弟弟秦民屏，十七岁跟着她去打仗，头一回杀敌时手抖得抓不牢枪，之后变成她手下最敢冲的副将。

“我走以后，家里有几件事务需要有人注意着。”林黛玉说，“第一件，凤姐姐撑不了多久，你多留心账上的事，别让她一个人扛。第二件，你父亲在朝廷里得罪不少人，如果有人想整治他，你早点把消息送给我。第三件……“她停顿了片刻，视线落在贾宝玉腰间的剑上面，‘你的剑术还没有练到火候。我留两个人在这里，都是从白杆兵退下来的老卒，让他们接着教你。等我回来的时候，我要看你的练习成果。’

贾宝玉摸了摸剑柄，郑重地点头：‘那么第四件要怎么处理呢？’

林黛玉望着他，嘴角缓缓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轻，仿佛风从水面上掠过一般。”第四件，你空闲的时候多去陪陪老太太。她年岁已高，见一次便少一次。“贾宝玉的眼眶骤然发酸。他绷着脖颈没让泪落下来，只将声音放得极低：‘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？’”仗打完了就回来。“”仗什么时候能够打完？“林黛玉没有回应。她转过身，背对他立了一会儿。风迎面吹来，将她束起的长发与素白衣角一同向后拂动。”宝二哥，“她没有回头，‘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没法确定的。打仗是这样，管家是这样，活下去也是这样。我能够向你保证的只有一件，我会尽量活着回来。’

她说完便离开了，步子很稳，全程没有转头看一眼。

贾宝玉站在老槐树下，望着她素色背影走过月洞门。他缓缓拔出腰间剑，举至眼前，横看那道剑光。剑面映出他自己的脸，肤色黑了，身形瘦了，下巴上一片青胡茬未刮。他忽然将剑插进土里，两手按在剑把上，抬头望头顶槐树叶。天很宽也很蓝，几缕云缓缓移动。他站立了很长时间。

三天后，林黛玉从贾府搬走，去城外军营居住。大观园里的潇湘馆还留着，紫鹃也还在那处守着，不过主人已经不怎么回来了。又过了半个月，朝廷正式下诏，任命林黛玉为平辽大都督，且总管山海关内外各路兵马。

诏书被送到府上的那一天，贾府里面和外面都安排了宴席。在喝酒的时候，杯子和筹码交错在一起，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，不过贾母坐在上位，吃着吃着便掉下了眼泪。王夫人平时很少见地没有讲那些嘲讽的话，只是安静地把手帕递给了老人家。薛宝钗在座位的最后边，看着一桌的热闹场面，似乎在想一些事情。贾政拿起酒杯站了起来，面向北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。在场的人就都不再出声，看着这位平时处事谨慎的老爷做出少有的举动。

“敬林丫头。”贾政开口说话的声音略微有一些发颤，“敬我贾家这个外甽女。且敬她依靠自身的力量，为家里保住了一处所在。”

在座的人们一同将酒杯举了起来。

贾宝玉处于人丛的后面，手执酒杯却没有饮用。他望着杯中的酒液轻微摇荡，映照出上方灯笼的红色光芒。那红光亮晃晃地移动，仿佛略微类似于远处的烽火之景。他仰起头饮尽杯中酒，放下杯子，转过身去了后花园。晚上的风迎面吹来，携着初秋的凉意。他行走的步子又快又稳，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。

后花园里面空旷且没有人。月光如水流淌，倾落于那棵老槐树上。贾宝玉站到当日林黛玉曾站立过的位置，将剑抽了出来。月亮的光辉照于剑面之上，显出一道清冷的光。

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，俯下身去，把剑朝向前面刺出。

剑带起的风声穿过空气，带着哨音扎进空荡之处。

仿佛是对着远处的辽东方向，做一个问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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