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初阵

尘土飞扬，蹄声如同雷鸣。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，数里之外的宁远城墙都被那声势震得微微发颤。

林黛玉勒住马站在阵前，一手拿着白杆枪，一手按着剑，注视着敌方阵列。上辈子打了几十年的仗，她只需要看一眼便能够明白敌骑的虚实：前锋大约有一万人，都属于轻骑兵，马匹速度快，意图在于冲阵；后方的中军更为厚重，由铁甲骑兵压阵，数量在两万以上。后金指挥作战的是一名老将，用兵不讲究花样，就是硬冲硬打，且利用骑兵的冲击力来碾碎步兵的阵列。

如果是别的大将，面对这样的阵势，恐怕早已吓得腿软。可是林黛玉并不害怕。她花费三个月训练出来的白杆兵，专门为了对付骑兵而设。

“前排，钩住马腿！”她提高声音命令道，“后排，刺击！”

号令传达下去，白杆兵的阵型突然发生变化。前排士兵将长杆斜斜撑向地面，铁钩贴着地面三尺，杆尾卡在阵前挖好的浅槽当中；后排的长杆高高举起，钩镰的刃口朝前，密密麻麻探出一片寒光。后金骑兵看到这般阵势，稍微缓了一下马速。他们征战多年，各类步阵都曾见过，却没有见过眼前这种：长杆密得如同丛生的荆棘，人若想冲进去，马匹会先被钩住腿脚。然而已经来不及多想。号令既然下达，冲锋便不能停止。

“冲！”

黑潮撞上了白杆阵。第一排骑兵冲到阵前，战马嘶鸣着撞进钩镰阵中，铁钩嵌进马腿，经一拉一扯，马匹惨嘶着倒地，骑手被甩出去，摔进阵列里，来不及起身便被白杆刺穿。后排骑兵收势不住，马踏着前头倒下的人马继续往前冲，白杆兵的后排长杆已经横扫过来，铁钩割开马腹，血泼了一地。
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兵刃相撞的声音混成一片。宁远城下短短百步的战场，转眼之间成了修罗场。

林黛玉始终稳坐马上，目光巡视战局。她观察到白杆兵阵线在敌方冲击下微微向后凹陷，立刻挥手说道：“左翼进行包抄！边军弓弩手，进行放箭！”

边军弓弩手早在侧翼就位，听到命令便万箭齐发。箭雨从侧面斜斜落入后金骑兵阵中，导致人仰马翻。后金前锋被白杆阵死死挡住，侧翼又遭受箭雨打击，冲击的势头顿时减弱下去。林黛玉并不着急。她所等待的，是后金骑兵冲击受挫、后撤重整的那一刻。

“骑兵，冲锋！”她终于拔剑向前一指。

两翼明军骑兵从侧翼杀出，切入后金阵型的薄弱之处。后金骑兵正在混乱中后撤，冷不防被拦腰截断，前军与后军之间撕开一条大口子。林黛玉看准那一刻，一夹马腹，亲自率领中军白杆兵向前推进。

“杀！”

她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。白杆枪在她的手中舞动得像龙一样，依靠一钩一刺的动作便挑落了一名敌骑。这副身体虽然没有前世那样孔武有力，不过她所具备的经验、她的观察力、以及对于战机的把握能力，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，且无论换多少辈子都无法丢掉。

后金方面统兵的将领在混乱的军队中看到了她：一名女子，穿着银甲骑着白马，手中的长枪无人能挡。他拉开弓搭上箭，瞄准了她所在的方向。

林黛玉用余光看到了那支箭。她向侧面一闪，箭擦着肩甲飞了过去，并且划出了一道火花。她望了过去，露出冷笑，然后拨转马头朝着那名将领冲去。后金将领没有想到她来得如此迅速，在匆忙间拔刀进行格挡。白杆枪的长度比刀要长很多，林黛玉利用距离上的优势刺出一枪，枪尖直接朝向咽喉。那将领侧身躲开，枪尖划破了他肩头的甲片。对方挥刀砍来，林黛玉收枪挡住，兵器相交的时候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这副身体终究还是力气不足。不过力气不够的情况下，她还有招数。她把手腕一转，白杆枪上的铁钩沿着对方刀身滑下去，咔嚓一声钩住了刀柄，随后猛地一拉。

后金将领手里的长刀飞了出去。他睁大了眼睛。林黛玉的第二枪已经刺出，正好刺中咽喉。

“敌将已经死了！”她高高举起滴血的白杆枪，大声呼喊。

明军的士气大幅振奋，喊杀声直冲天空。后金因为失去了主帅，阵型陷入混乱，从进攻变成了败退。宁远城上的守军看着感到热血翻涌，打鼓的士兵用力抡动鼓槌，鼓声咚咚咚地响彻天边。城门打开，预备队冲出城外追击，后金剩下的军队分散逃走，扔掉盔甲。

林黛玉拉住马，看着败退的敌骑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她左肩的甲片被那一箭划出了裂口，里面的皮肉渗出了血，她却完全没有察觉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味道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副将骑着马赶过来，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神情：“都督！敌军撤退了！我们获得胜利了！”

林黛玉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撤退军队。清点并且统计伤亡的人员数量，犒赏有功的将士。派出信使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，向京师传达获胜的消息。”

通过八百里加急方式赶路的信使，连续奔走了三天三夜，将宁远大捷的战报送进了京城。崇祯帝在乾清宫展开奏报，读着读着便越来越高兴，将面前的桌子拍得发出很响的声音。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接连说出三个好字，转头对着身旁的太监说道，“林卿这一战打得十分出色！传达我的旨意，赏赐白杆兵全军三个月的饷银！此外赐下金甲一件、玉带一条、御马一匹！”太监领旨退下。朝堂方面的态度也马上出现了变化，之前那些弹劾林黛玉“牝鸡司晨”“操练私兵”的奏折渐渐隐没了，取代它们的是随处可见的赞颂贺表，诸如“巾帼不让须眉”“国之柱石”之类的表述，种类繁多，写得比口头表达的还要动听。

然而在贾府里面，贾政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。他手中掌握住一封秘密信件，信是林黛玉从前方托付亲信之人送回府内的，只写了简短的几句话：“舅父见字如面。听说京里有人议论孙女的事情，担心或许会出现变故。请舅父留意一个人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某。此人与陈新甲有旧日交情，陈虽然已经伏法，其同党还没清除干净。孙女在外面作战，对于京中各类事务，就拜托舅父留心提防。”

贾政把这部信反复阅读了好几遍，又回想起早前陈新甲的事情，后背不由得感到一阵寒凉。他原本以为陈新甲垮台便没有妨害了，没想到依然存有后续隐患。

“父亲。”贾宝玉从门外走进来。他穿了一身半旧的军装，腰间挂着佩剑，进屋先干脆地行了个军中礼节。这几个月在军营里待着，那些公子哥的习气消除了一大半，且增添了几分军人的利落感，“您找我？”

贾政看着儿子，心里生出许多感慨。若是以前，他对这个儿子只有恨铁不成钢的叹气。但现在贾宝玉每天随白杆兵训练，早晨起身晚上归来且不受天气阻碍，整个人有了变化，居然稍微有了点样子。

“你林妹妹寄来书信了。”贾政把信交过去，“说京里还有人打算针对她。”

贾宝玉拿过信看完，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安静了一阵，然后开口讲：“父亲，那位吴御史，我认识。”

“你认得？”

“之前林妹妹刚回到府上那段时间，我前往营地的路上，曾在茶馆里碰见他同别人饮茶。那时候我没有特别留意，如今回想起来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面生得很，说话带着辽东那边的腔调。”

贾政一下子挺直了腰背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
“儿子绝不敢编造谎言。”

贾政在书房中来回走动，忽然停住脚步：“你即刻去探查，那个操辽东口音的是何人，且与吴御史是何关联。待查明之后迅速来回禀。”

贾宝玉应允了一声，转过身离去。他的步子迈得急而稳当，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发出连续的声响。贾政注视着儿子的背影，脑中忽地浮现出林黛玉上次讲过的那句话，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，应当顶天立地。那丫头，倒还真把宝玉的性子给扭转过来了。

贾宝玉耗费了三日去打听讯息。他现在于营地中往来，结识了若干从边防军中退下的老兵，那些人各色人等都认得，且门路比他要宽些。到了第三日黄昏，他满面汗湿地奔回贾政的书房，面容上透着些许浅淡的欢喜之意。

“父亲，已经查明白了。”他放轻了声调，“那个带辽东口音的人，是吴御史的远房表侄，早先在辽东担任过书吏之职。在陈新甲出事以前，这人屡次进出陈府。待陈新甲被收押之后，他便去投奔了吴御史。”

贾政蹙起眉头：“照这么看，吴御史是想把林妹妹给弄走，替陈新甲出这口怨气？”

“尚不止于此。”贾宝玉自怀中取出一页纸，上头草草记着几个姓名，“儿子还探知，这几人近日同吴御史交从甚密。您请看，里面有一名是兵部的郎中，另有一位是东宫的属官。”

贾政接去看了纸上的字样，面上神色几度变换。东宫的属官。此事的牵涉面，已不仅是陈新甲的余党了，且有人意图借这桩事端，将局面推展至朝堂上更高等的位置。

“父亲，”贾宝玉少有地静了下来，声息放低且平和，“儿子心里有个法子。我们其实可以不必同他们直接相争，只需将吴御史那表侄与陈新甲有勾连的凭据，递给都察院其他的御史，自然会有官员上本参劾于他。吴御史本人在都察院任职，而能够最有力地检举他的，正好就是同部门的同僚。”

贾政望着儿子，好一阵说不出话来。这个以前只喜欢写诗赏景的年轻人，是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些手段的？

“你……你这些想法，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？”

贾宝玉摸了下鼻子，显得有些难为情：“林妹妹离开之前，交给我一张纸，上面写有‘京中诸事若有不测，可如此这般’，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。”

贾政呆了一下，接着不由得笑出声来。那个姑娘，人已经在很远之外的辽东战场，居然把京城里的局面都预先谋划好了。

“行，”贾政将那张纸条仔细放好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你负责把证据递到该给的人那里，剩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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