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出征

林黛玉再一次主动请求前往前线作战，发生在三个月之后。

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，她并没有闲着。她先是向朝廷上奏请求批准，特别获准从川蜀地区招募五千名白杆兵，将自身的队伍规模扩充起来。另外，她又在京城郊外挑选了一处荒废的土地，修筑了演武场，并且日夜进行操练。第三件所做的事，是将贾宝玉带在身旁，让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开始，跟随白杆兵一同训练。

贾宝玉进入军营的第一天，差一点就哭了出来。每日四更天便要起身，跑完十里路，接着练枪法一直到太阳高悬，之后再是队列、阵型与搏击，一整天结束之后浑身疼痛仿佛散了架。他手心里的血泡磨破之后又长出来，长了又被磨破，到了晚上用针挑破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，却硬是一声也没有吭。

“撑得住吗？”林黛玉问他。

贾宝玉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
“若是撑不住便直说，没有人会取笑你。”

“撑得住。”他抬起头，汗水糊了满脸，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堂堂的，“我说过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
林黛玉注视了他一会儿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是军营里那种拍法，力道不轻也不重，带着些许认可。

“行，明天继续。”

三个月之后，边境的急报再度传来。后金再次集结了大规模军队，号称十万之众，兵分两路向关内逼近。朝廷再一次受到震动，崇祯帝在夜里召见林黛玉入宫。

“林卿，”崇祯坐在龙椅上面，眼中满是疲惫之色，“朕能够信任你吗？”

林黛玉单膝跪于地面。

“陛下但凡有一分信任，臣妾便以十分回报。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臣妾所立下的誓言，一辈子都有效力。”

崇祯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来，从案上取过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。他展开宣读的时候，嗓音有些沙哑，念到一半还咳嗽了两声，像是这几夜都未能安睡。

“朕封你为平辽大都督，节制山海关内外诸路兵马。赐你一万白杆兵，另调边军三万，合兵为一。你去替朕，将辽东守住。”

林黛玉用双手接过圣旨，叩首行礼。

“臣妾领旨。”

离开宫殿的时候，天色快要入暮。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了红色，仿佛战场上的烽火。林黛玉站在午门之外，望着那片红色出了一会儿神。上辈子她七十多岁依旧在为明朝征战，这辈子重新来过，反而更早担起了这副重担。这也算好。上辈子亏欠这片江山的，这辈子一起偿还了。

她翻身上马，朝着城郊军营的方向奔驰而去。身后，京城的城门在暮色之中缓缓关闭，发出了沉闷的声响。

出征的前一晚，林黛玉回到了贾府。这是她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来。等到明天清早便要带领军队往北去，且这一趟出去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。

贾母又落了一场泪，握着她的手谈了很久。林黛玉安安静静地听着，偶尔答应一声，直到老太太哭得疲累了睡过去，她才轻轻把手抽出来，替老人家把被角压好。

她从荣庆堂出来，夜里的风迎面吹来，带着秋末的凉气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虫子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
有一个人影立在桂花树下。

贾宝玉穿了一身半旧的军装，腰上挂着那柄剑。经过三个月营里磨炼，他瘦了许多，不过肩膀宽了，皮肤也黑了，脸上从前那种白净没了，眉眼里的孩子气少了一大半。

“林妹妹。”他喊了一句，停了停，换了个称呼，“都督。”

林黛玉走到他跟前。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有快谢的花落下来，沾到她素白的衣襟上面。

“明天就要动身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能够跟你一块去吗？”

林黛玉望着他。月光下面的年轻男子，看她的神情，和她上辈子见过的刚入伍的兵差不多，就是那种第一次上阵之前的紧张和期盼。

“你年纪还小。”她回道。

“我并不畏惧死亡。”

“并非是怕你遭遇不测。”林黛玉摇了摇头，“而是我向你的祖母作出过承诺，要保证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。你若是随我前往前方，我便会分散注意力。”

贾宝玉动了动嘴唇，本想说出反驳的话语，但在看到她的神色之后，便将话咽了回去。她没有继续多言，然而那层含义是很明确的。

“那……那你答应我这样的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……你必须回来。”贾宝玉的声音略带颤抖，“你上一次获胜而归，这一次也要回来。你曾说过尚未活够，这一回也不能输。”

林黛玉注视了他很长一段时间。秋风吹拂过来的时候，将她束起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。她忽然显出些许笑意。那笑容很浅，浅得如同树叶飘落在水面上。
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
她转身离去了。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。贾宝玉站在原先的位置，手摸着腰间的剑，忽然认为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抬起头，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，仿佛一块冰冷的玉。

辽东，宁远城。

城墙之上，林黛玉手扶剑柄，望向远方。初冬的风从北面吹来，冷得刺人，夹着沙土扑到脸上生疼。她身后的城楼，白杆兵的旗帜在风中翻动。那面旗是她亲自绣的，一个“林”字绣得不够端正，针脚也不整齐，但她就是不愿意换掉。

城下，一万名白杆兵列队伫立。长杆像树林一样，铁甲在日光下反射光亮。更远处，三万名边军分为左右两翼，弓弩手、刀盾兵与骑兵各自抵达了相应位置。这是她花费三个月时间整编而成的队伍，虽然比不了上辈子那支富有经验的军队，不过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。

副将骑马来到近旁：“都督，探马前来汇报，后金的前锋离此地不足五十里。据说是五万人，且以骑兵为主力。”

林黛玉轻轻点头。她转过身，视线投向城下的官兵。那些年轻的面庞里，有从川蜀来的，也有辽东来的，自各地汇集在一起，为了同一个原因驻守在此。她慢慢吸了口气，开口时声量不高，却清晰地传至城上与城下。

“各位兄弟，今日的这一战，我林黛玉与你们一同生死与共。”

她从腰间拔出佩剑，剑锋指向北方。

“后金侵犯我们的疆土，伤害我们的百姓，掳走我们的民众。国恨与家怨，今天一并做个了结！”

“杀！”城下一万名士兵一同发出呼喊，呼喊的声音使得城墙上面的灰土不断掉落下来。

林黛玉将剑柄掌握住，翻身能够坐到马背之上。在远处的地方，地平线的位置扬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。黑色骑兵的庞大队伍正持续地涌过来，马蹄踏在地面的时候，发出的声响好像低沉的雷声。

林黛玉把眼睛稍稍眯起来。风将她的发梢吹动，银色的铠甲反射着初冬微弱的天色光亮，显现出冷冷的白色。她回想起前世很多这样的清晨，自己站在队伍最前面，面对强大的敌人，始终没有向后退过一步。

此刻的情况也是相同的。

“列阵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风声传出去，仿佛一根长枪直接刺向天空。

白杆兵开始进行移动，长杆有序地竖立起来，钩镰的刀刃在阳光里面亮成一片让人眼花的光。号角被吹响，战鼓的声音如同打雷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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