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列阵

在那一天的深夜里，贾政于书房之中一直坐到了后半夜的时候。

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，就是林黛玉的那双眼睛。作为一个闺阁里的小姐，本来是不应当有那样的目光的。到了第二天清晨，他唤来了一名贴身的长随，且让其去探听一下林姑娘近来都在做些什么事情。长随出去了差不多大半天的时间，回来以后汇报得有些吞吞吐吐：“林姑娘每天天还没亮便起身练习枪法，已经能够连续舞动约有半个时辰。且还吩咐丫鬟寻来不少兵书翻阅。后院之中也在教导几个小厮排列某种阵势……”

贾政许久没有出声，最后摆了摆手道：“去，把林姑娘请过来。”

林黛玉走进来的时候，脚步并不急促，且每一步都踏得安稳。贾政望着她，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谈起。这位外甥女是他自幼看着成长的，记忆里的形象始终是那个微风一吹便要倒下、时常流泪的小女孩。然而眼前这个人，面容依旧是原先的容貌，身形也还是那样清瘦的模样，可当她站立在那里，整体所显露出来的气度已经全然不同了。

“你同我说句实话，”贾政的嗓音略显干涩，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林黛玉注视了他片刻。

“我做了一个梦，那梦过于漫长且十分真切，在梦里我度过七十余年，率领军队作战，守护地方安宁，朝廷封我为忠贞侯。梦结束以后，我依然是林黛玉。不过那些技艺，我都还记着。”

贾政的神情发生了变化。他原本是不相信这类奇异之事的，可是眼前的情形让他无法不信。一个居于深闺的女子，莫名知晓白杆兵，且凭空掌握了列阵打仗的方法，此事若说出去又有什么人会信？

“你……确实懂得作战么？”他问道。

“舅父若不信，寻一处空着的院落，拨给我一队人手。只需三天，我便演练给舅父看。”

贾政下了决心，便点头应允了。

三日之后，贾府后花园的空旷处，二十名家丁手执白蜡杆，排成一种奇异的阵势。林黛玉立于阵前，身着素色衣衫，头发以带子束起，手中同样握着一根白蜡杆。

“白杆兵的要领可归纳为四点，即钩、拉、刺、挑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分明传入众人耳中，“敌方骑兵冲阵之时，前排以杆钩拉马腿，后排用枪尖刺敌胸。于山地作战则凭杆身攀爬。需记住，你们手中所持并非普通木头，而是性命。既包括你们自身的性命，也关涉身后同伴的性命。”

她演示了一次。白蜡杆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一钩一拉一刺一收，动作干净利落。贾政站在廊下望着，嘴巴张开，许久未能合拢。

“舅父是怎么看的？”林黛玉把杆收了起来，然后走过来询问道。

贾政抿了抿嘴，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说出一句：“我贾家……竟然出了个女将军？”

事情发生得比预想的要快一些。边境的战报一日紧似一日，后金军队接连攻破好几座城池，兵锋直指京师。朝中一时没有将领可以任用，崇祯帝急得整夜整夜无法安睡。贾政翻来覆去思量了数个晚上，最终呈上一份密折，推荐外甥女林黛玉带领军队抵御敌军。

奏折送上去之后，朝野上下都喧闹起来。一个闺阁女子，一个病弱之人，且是贾府的外甥女，让她带兵？实在荒唐。

可是崇祯帝在看完贾政随折附上的《演武实录》之后，许久没有言语。他回忆起很多年以前，那位他亲自题过四首诗的名为秦良玉的女将军。鸳鸯袖里握兵符。那是何等的气概。如今又出现一位女子，同样使用白杆兵，且也是柔弱女流，却有不亚于男子的胆识。莫非上天又赐给他一位忠贞侯？

“准。”

圣旨抵达贾府的那天，全府上下都感到震惊。贾母哭得险些昏厥过去，紧握着林黛玉的手不肯松开：“我的儿，你一个姑娘家，怎么能够去战场……”

林黛玉跪在贾母面前，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

“外祖母，孙女这一次前去，不是为了功名，也不是为了利禄，只是为了保护一方百姓的平安，且守护江山不致倾覆。贾府世代为官，蒙受国恩极深，现在国难当头，不能坐视不管。孙女虽然是女子，也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道理。”

她站起身来，向四周望了一圈。贾政眼圈泛红，王夫人低头抹泪，薛宝钗站在人群后头，面上的神情难以分辨。贾宝玉立在最为远处的位置，望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
林黛玉走到他面前。

“宝二哥，上回我对你讲的那些话，你可以再思量一番。大丈夫生存在天地之间，应当顶天立地。你若不想成为追名逐利之人，那就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。贾府上下几百口人，你若是男子汉，便该承担你应有的那一份责任。”

贾宝玉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。他注视着她，这个他从前以为最懂他、最亲近、是他此生唯一知己的女子，现今一身军装，英气逼人，仿佛一面立在风中的旗帜。

“妹妹……”他带着哭腔说道，“你……保重。”

林黛玉微微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忧愁，满是明亮的光彩。

“放心，我还没有活够。”

浑河岸边，风雪漫天飞舞。

林黛玉拉住缰绳，凝望着眼前这条冻得坚硬的河。河面上盖着一层薄雪，白茫茫的一片，看不出底下曾经流过多少鲜血。

她身后站着三千名刚招募来的川地士兵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杆白杆枪，队伍排得十分整齐。这些士兵是由她亲自训练出来的，最开始是从对付贾府那二十个家丁着手，之后一传十、十传百，经过三个月的时间，她便练出了一支队伍。白杆兵的旗帜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，旗上绣着一个很大的“林”字。

“将军，”副将骑马来到近前，“探子前来汇报，后金的骑兵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。”

林黛玉微微点头。她从马上下来，走到河岸边蹲下身，抓了一把雪握在掌心里面。雪渐渐融化，冰凉的雪水沿着手指的缝隙不断滴落。她回忆起很多年之前，也是在这一条河的旁边，上一辈子她兄长的鲜血将河水都染成了红色。那一次她没有能够救下他。那一次她只能眼睁睁望着数千名族人在战场上死去。

她站起身，面向身后的众将士。风雪吹打在脸上有如刀割一般，不过没有一个人向后退却。三千双眼睛望向她，等候她下达命令。

林黛玉抽出腰间的剑，剑身在雪色光芒里透出青冷的颜色。

“兄弟们！”风将她的声音传开，清晰明确地进入每个人的耳中，“前方就是浑河。三十里之外便是敌军。你们心里觉得害怕吗？”

“不怕！”三千人同时呼喊，吼声将树上积雪都震得落下。

“好！”林黛玉将剑高高举起，“今天这一场仗，只有前进没有后退！我林黛玉在此立下誓言，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！后金铁骑即便再强，也别想从我的白杆兵身前踩踏过去！”

她骑上马背，将马头掉转，面朝北方。雪此时下得更加大了。

“列阵，迎敌！”

号角声吹响，白杆兵的长杆在风雪中竖立成一片。远处地平线的位置上，黑压压的骑兵正在涌来。

林黛玉将白杆枪往地面一顿。

这一辈子，她要保住这座江山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