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风起

雪，血，断掉的枪。

林黛玉是由于雨声而醒过来的。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，发出一下接一下不停的滴答声。这类声响她听已有十多年，按通常情形，翻个身便该接着睡了。可是眼睛才睁开，后背却先有了一种不对劲的感觉：帐幔的模样不太对，熏香的味道不太对，被子的手感也不太对。她握了握拳，手心光溜且平，皮肤偏白，连一点茧子印都摸不着。

她缓缓坐起，朝四周看了一圈。有雕花的床，铜做的香炉，书桌上摆着半卷诗。她对着那些句子看了会儿，字都认识，好像深深印在身体里的文辞。不过她明白自己并没住过这样的屋子。

帘子被拉开，一个丫鬟走进来，见她坐着，赶忙拿衣替她穿上：“姑娘醒了？喝些热茶吧。昨夜又咳了两次，老夫人知道后，那份疼惜说不出。”

林黛玉没答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白得透，忽然轻轻笑了下。笑得很浅，却让丫鬟不由得发抖。姑娘从前也笑，却没这样笑过：嘴弯着，眼里带着一股难说清的神情。

“拿一面镜子来。”
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柳叶眉，含露眼，脸带愁，弱如西子。林黛玉对镜看了许久，脑中却浮出另一段过去：浑河边的血，兄长秦邦屏倒下时还握那杆白杆枪，崇祯帝亲写“鸳鸯袖里握兵符”。那些都远了，全远了，像上辈子。而这不就是上辈子么。上辈子她叫秦良玉，大明的忠贞侯，白杆兵的统领。睡醒变作林黛玉，贾府里寄人篱下的孤女。

她放下镜子，开口询问：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丫鬟答复了日期，又问是否需要去给老夫人请安。林黛玉微微点头，起身走了两步，随即又停了下来。这副身体确实是虚弱的，走不了几步便会喘气。然而那又能如何？从前她曾率领三千白杆兵前往辽东，数千里路程都曾走过，什么样的艰难没有经历过。上一世能够做到，这一世也同样能做到。她于心中暗自思量：距离那战事发生的时候尚早，距离贾府衰败也还遥远。不过对于某些事情来讲，早一点做打算总是比较好的。

贾宝玉是在三天以后才和她见面的。当时林黛玉正坐在廊下，望着侍女们清扫飘落的叶子。秋风吹起的时候，地面铺满了金黄，她看得很专注，如同在观看队伍排列：风往哪边吹，叶子向哪侧滚动，侍女扫帚怎样起落，她都默默记在心里。这种习惯不容易改掉，是由前身数十年军中生活所养成的，对于观察事物方面的问题，总好像在查看战事一般。

“林妹妹！”从月洞门外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。

林黛玉抬眼望过去，看到一个少年公子正快步走近，面容如同中秋的月亮，气色好似春晓的花朵，脖子上挂着一块通灵宝玉。贾宝玉走到她面前停下，目光直直地望着她，脸上带着满含关心的神情：“妹妹的身体是不是好些了？昨天听说你又咳嗽，我着急得一整晚都没睡安稳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，想要去拉她的手。

林黛玉不动声色地把收了回去。

贾宝玉微微一怔。按照以往的情形，当他这样冒失的时候，妹妹大多只是红着脸转过头去，从来不像这次这样利索地避开，仿佛在躲什么碍事的东西。

“林妹妹？”他便又呼唤了一次。

林黛玉从座位上起身了。她相比于他矮了差不多一个头，不过贾宝玉莫名感到她看起来很高。具体高在哪里说不明白，只是觉得她站在那里的时候，仿佛山，仿佛城楼，也仿佛一根竖在风里的枪。

“宝二哥。”她开口说话了，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泠泠的调子，不过说话的语气和以往已经完全不一样了，“我想同你讲几句。”

贾宝玉听见之后，以为她是要说些知心的话，便赶忙接过话头：“妹妹你讲，我在这里听着。”

林黛玉望着他，眼神显得很平静，从情绪上难以看出什么波动：“你现在的年纪多大了？”

“十……十八了。”

林黛玉微微点头：“对于普通家庭的子弟来说，到了十八岁的时候，早就应该读书习武且考虑前途了。你倒好，整天在女子堆里周旋，写诗赏景，感伤时序。这就是你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？”

贾宝玉的脸顿时涨得通红，说道：“妹妹怎么能够说出这样不清醒的话？我一直以来都最反感那些追求名声和利益的人。”

“反感？”林黛玉截住了他的话，“你对于科举感到反感，对于当官感到反感，且对于争夺利益的人也感到反感。不过你自己实际上又做了些什么呢？你吃着贾府的，用着贾府的，穿着贾府的，住着贾府的，且在言语上表示不认同。你倒是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去挣得一份前途出来啊。”

贾宝玉被说得半天都开不了口，最后才小声嘟囔：“我……我不想要变成那种不干净的人……”

“不想要变成不干净的人，就一定要成为没有用处的人吗？”林黛玉向前走了一步，步子虽然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好像钉子钉进了地里，“大丈夫立于天地间，当顶天立地。整天陷在感情里面、流眼泪叹气，算什么东西！”

最后的那句言语表达得相当严厉，且这种严厉的程度，仿佛就像是一记耳光，清脆地落在贾宝玉的脸上。

走廊下面的丫鬟们全都没反应过来。紫鹃从屋里探出半个头，嘴张着，好久都没有合上。她服侍姑娘这么些年，从未听过姑娘用这样的语气讲话。

那怎么会是林姑娘，看起来倒更像是换了个人。

贾宝玉的面色呈现出一阵红又一阵白，他跺了一下脚，转身离去。

林黛玉在看到他跑远之后的身影时，轻轻晃动了一下脑袋。她想到了马千乘，也就是上辈子她的丈夫，那个曾经和她一起战斗的男人。他平时不写诗文，也不容易流下眼泪，只会在军营当中擦拭他的白杆枪，擦到很亮，且对她说：“良玉，明日一战，我打头阵。”像那样的人，才能够被称作真正的男人。

从那之后，贾府里面和外面的人都可以察觉到林姑娘有了改变。

她已经不整天躺在榻上哭了，也不会再对着一地的落花去叹气。每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起来，在院子里面一圈一圈地走，一直走到呼吸有些吃力，且额头有了细密的汗，也还是不肯停下来。

当丫鬟劝她休息的时候，她摆了摆手说道：“这副身体确实是过于柔弱了，因此是需要做些锻炼的。” 她还让人去寻来几根较为结实的白蜡杆。下人们并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，只以为是姑娘一时觉得新鲜。林黛玉握住杆子，将眼睛轻轻闭合了一瞬。白杆兵。在上辈子，那支由她亲自训练出来的白杆兵，那些握着长杆与钩索、在山地行走如同平地一般的男人们，以及那些在浑河血战里随她兄长一起殉国的数千族中之人。杆子依旧是原先的那一根，但人却早已不再是过去的人了。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？上辈子能够做成的事情，在这一辈子同样也是可以做到的。

她就在院子里面练习枪法。起初只是缓慢地做出刺、挑、拨、拦的动作，肢体动作显得相当生疏。这副身躯过于虚弱，手脚也不太受控制。不过她这人是能够保持耐心的。早先在忠州的山里学习武艺，同样是从无到有慢慢来的。一天若未练成便用两天，两天若未练成便用一个月。她所能支配的时间是比较宽裕的。

贾母听说这件事，便叫她过去询问情况。林黛玉只答道：“外祖母，孙女已经考虑明白了，与其终日体弱多病，不如将身子练得强健一些，也能少劳您挂念。”贾母并未多言，只嘱咐莫要过度疲累。王夫人那里却存有不满，好好的一个姑娘，舞枪弄棒，成何体统？林黛玉对这些议论并不放在心上。她只管练她的枪。

至于贾宝玉，自那回被她劝诫之后，郁郁不乐了好些天。心中却依旧难以放下。他暗自藏在假山后面瞧她练枪，瞧她将白蜡杆挥得呼呼生风，也瞧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泪色，只剩一片光亮，亮得有些晃眼。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位林妹妹，自己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
变故是在那个冬季降临的。 军中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递到京城，辽东情势凶险，后金的大股兵力已然逼近。朝堂之上议论纷纷，主战的、主和的、主张迁都的，各执一词。贾政连着数日心头烦闷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不住地叹息。

林黛玉是在一次家宴上得知这消息的。当时贾母问起朝中情状，贾政略述了几句，大抵是辽东战事吃紧、国库空虚、缺可用的领兵之人。他说着便叹道：“可叹我贾家世代为官，到我们这辈竟无能上阵退敌的男儿。”

满桌之人皆默然。贾宝玉低头扒饭，贾琏轻咳一声，贾珍佯作未闻。

林黛玉将筷子搁下了。

“舅父，”她开了口，声量不高，然而桌上众人皆转头望她，“对于辽东战事紧迫方面的问题，您可不可以仔细说明一下，具体是怎么个紧急法？”

贾政颇感意外。他打量这外甥女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，怎么看也不似关心军务之人。但她那眼神，令他想起年少时见过的老将，沉稳且锐利。

“这……”贾政犹豫了片刻，还是开口讲道，“后金军队现在正处于势力强大的阶段，浑河那一场交锋，我们大明折损了相当数量的兵士与军官……”

林黛玉手里的筷子停下了好一会儿。浑河。又是浑河。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兄长秦邦屏倒下的模样，以及那些白杆兵的鲜血将河水染红的情形。

“辽东方面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继续搁置了。后金骑兵尽管在作战时表现得勇猛，但也不是没有手段可以去处理。过去……”她稍作停顿，“过去在四川那边有白杆兵，他们拿着长杆与钩镰，在山间作战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，且对于遏制骑兵能够起到最大的效果。朝廷若是能够征调四川的兵力前往北方，未必就不能打上一仗。”

围在桌边的众人全都不作声了。

贾政的筷子悬在半空：“你……你是如何知道白杆兵的？”

林黛玉轻轻笑了一笑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是从书里看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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