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 仙官催命

大雪封山，北风如刮骨钢刀，在黑石村逼仄的泥土屋顶上呼啸呜咽。

屋内没有点炭火，只有一盏如豆油灯，在透风的泥墙缝里颤巍巍地晃着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
土炕上，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姜老爹蜷缩在破烂的芦花被里，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，喉头泛着浑浊的痰鸣。不过三十八岁的中年庄稼汉，两鬓却已如深冬积雪般惨白，脸颊干瘪凹陷，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，泛着一层死人般的青灰。

三十八岁，在大乾北境已算高寿。

只因这方天地有规矩：凡人满三十，每年皆需向巡仙司交纳“敬仙寿”。说是抽三年纳五年，可几轮抽下来，再壮硕的汉子也熬不过四十便血枯骨朽。

“哥……爹又吐血了……”

八岁的幼妹姜禾缩在炕角，双手紧紧抓着姜明的粗布衣角，小脸冻得通红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，不敢大声哭出动静。

姜明坐在土灶前，手里握着一把被磨得发亮的旧柴刀，柴刀正一下下削着坚硬的青冈木。

他今年十七，身形精瘦，下颌线如山岩般棱角分明。听见动静，他停下手中的活计，起身走到炕边，粗糙温暖的掌心轻轻揉了揉姜禾枯黄的发丝，随即俯下身，端起陶碗里早已温热的参须水，小心喂入老父口中。

“爹，咽下去，这是深山里起出来的三十年山参须，能吊气。”

姜老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艰难地抬起枯枝般的手，推了推陶碗，嗓音嘶哑如磨砂：“阿明……别糟蹋……糟蹋好药了。爹心里有数……大限到了。巡仙司的牙郎……今晚就该到了……你带禾儿……从后山跑……”

“后山积雪三尺，巡仙司有追魂犬，跑不掉的。”

姜明声音极低，却沉得像一块磐石。

他替父亲掖好被角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不是不想逃，而是这天下皆是仙朝封地，凡人逃籍，抓到便是丢入炼魂炉，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

正说着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犬吠，紧接着，是沉重的马蹄踏雪声。

“砰！”

两扇薄弱的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，木屑飞溅，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风雪猛地灌入狭窄的屋内！

油灯瞬间熄灭。

借着屋外惨白的雪光，三个裹着黑毛大氅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。

为首者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，生着一双三角眼，颌下一撮山羊胡，腰间悬着一面青铜算盘与一块漆黑的铁牌——那是巡仙司外派爪牙“催命牙郎”的标识。

在他身后，两名满脸横肉的青皮壮汉手提浸血皮鞭与铁链，牵着一头双眼猩红、足有半人高的恶犬。

“咳咳……姜保长，缩在屋里装死呢？”

牙郎吸了吸被冻通红的鼻涕，三角眼在屋内扫视了一圈，满脸嫌弃地用手帕掩住口鼻，“大雪天的，非得让赵爷亲自登门。黑石村今年欠缴的三成‘敬仙寿’，也该清账了吧？”

姜老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磕头，却一口气没喘上来，整个人从炕沿摔在地上。

姜明伸手扶住父亲，将姜禾挡在身后，抬起头，目光冷冽地看着这被称为赵爷的牙郎：“赵管事，十天前村里已交过一次。黑石村全村七十二户，除却老弱，还能抽的青壮不过三十人，上个月李叔他们刚被抽干了精气抬回来，已经死了三个。按照仙朝律令，今年黑石村的额度已满。”

“律令？”

赵牙郎嗤笑一声，眼中满是蔑视，仿佛在看一只试图与车轮讲道理的蚂蚁。

他上前一步，青铜算盘在手中抖出一串清脆刺耳的撞击声：“小子，仙长们在青冥山上炼‘九转延寿丹’，缺了三千凡人生元作药引！这山高皇帝远的边荒，巡仙使大人的法旨就是律令！”

赵牙郎走到倒地的姜老爹面前，踢了踢老人的腿骨，冷笑道：“你爹这副烂骨头，浑身上下刮不出三个月寿元，算作废田了。至于你……”

赵牙郎上下打量了姜明几眼，摇了摇头：“五行驳杂，气血亏空，充其量能抽个三年，不够抵账。”

突然，他的视线越过姜明的肩膀，落在了躲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姜禾身上。

赵牙郎眼中骤然亮起一抹贪婪凶光。

“哟，好个通透的童女坯子。骨相未定，纯阴生机未泄……这若是送给巡仙使大人做通房药鼎，至少能换五年‘寿元灵膏’！”

赵牙郎嘴角咧开一口黄牙，猛地一挥手：“把那小丫头给我锁了！再让这小子把‘自愿献嗣纳寿契’按了手印，今年黑石村就算两清！”

“汪！”

恶犬狂吠，两名青皮壮汉狞笑着踏步上前，手中冰冷的铁索哗啦啦作响，直奔姜禾抓去！

“不要动我妹妹！”

姜老爹目眦欲裂，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，猛地扑向壮汉的腿脚，嘶声哀求：“赵爷！赵爷开恩啊！禾儿才八岁！抽了寿她会活活衰竭而死的啊！求您……求您抽老汉的命，拿老汉去填药炉啊！”

“滚一边去，老不死的贱骨头！”

壮汉眼中闪过一抹戾色，抬起沉重的铁头马靴，狠狠一脚跺在姜老爹的心口！

“咔嚓！”

骨裂声清晰刺耳。

姜老爹一口浓血喷出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土灶台上，面色瞬间惨白如纸，身子剧烈抽搐了两下，便软软瘫倒，再无声息。

“爹——！！”姜禾凄厉大哭。

“找死。”

壮汉冷哼一声，伸手便要去扯姜禾的头发。

就在这一瞬，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在狭小的土屋中骤然撕裂！

“轰！”

姜明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，无尽的怒火与绝望冲垮了一切理智。他猛地拔出腰间磨得雪亮的柴刀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，手中厚重的青冈柴刀裹挟着全身力道，直劈壮汉咽喉！

“小兔崽子还敢炸毛？”

那壮汉也是个练家子，反应极快，狞笑着抬起手中的铁索横档在前。

“当！！”

火星爆溅！

凡铁撞击，巨大的反震力道将姜明生生震得倒退三步，虎口崩裂，鲜血淋漓。

“不知死活的贱种，巡仙司办事，你也配拔刀？”

赵牙郎眼神一冷，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张泛着黄光的黄符，口中念念有词，猛然一掷！

黄符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阴煞之气，狠狠撞在姜明的胸膛之上！

“砰！”

姜明如遭重锤轰击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撞碎了泥墙，滚落在大雪纷飞的院落中。

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，那股阴煞之气入体，疯狂绞杀着他的经脉血肉，五脏六腑仿佛被冰刀寸寸凌迟。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呼吸停滞，生命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。

要死了么……

父亲生死不知，妹妹即将沦为邪仙药鼎……

自己苦熬十七载，日日上山采药，步步如履薄冰，最终还是逃不过这吃人的世道？

“为什么……这天下的神仙，凭什么要吃凡人的命！！”

姜明在心中发出无声的狂吼，指甲深深抠入冻土之中，血肉模糊。
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沦于无尽黑暗的刹那——

“嗡！！”

识海深处，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枷锁，被这股生死绝境与滔天恨意生生冲得粉碎！

一尊宏大浩瀚的五彩神印，在姜明的识海中轰然浮现！

天地之间，仿佛有五道贯穿日月的极净光柱垂落而下——

东方青木生生不息，西方庚金锐不可当，南方离火焚尽万秽，北方玄水吞纳百川，中央戊土厚载神荒！

那钻入姜明体内的阴煞之气，尚未触及心脉，便在五灵极净神辉的照耀下，如滚雪遇烈阳般发出凄厉的嗤嗤声，瞬间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！

不仅如此，天地间原本狂暴驳杂的灵气，在五灵神魂的牵引下，竟如百川归海般疯涌入姜明的四肢百骸。

断裂的骨骼瞬间接续，破碎的经脉被青木生机刹那愈合，而在他的掌心之间，一缕宛如实质的金锐之气铮铮作响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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