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凶兽潮

具茨山的石台本是三层，早先是用来祭天的。如今那台子上早已没了祭器，只剩下一层又一层沉淀下来的黄土。

羲和让人把台子外面糊了一层新泥，泥里细细掺了碎贝壳，踩得极实，走上去便不会滑。台边整整齐齐插了四十九根木杆，杆上什么旗也不挂，她说不挂旗，是要叫各家心里明白，这台上没有谁家的私地。台下开了一条沟，好把雨水顺走；沟外头摆了一排一排的空陶罐，那是给远道而来的来人盛水用的。她做的所有布置里，只有一个小动作没跟人解释：她在台子东南那一角，深深埋了一小块烧过的龟甲。

来的部落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人扛着米，有人提着干鱼，还有一个从南边来的小族长，走了二十多天，背上来半罐盐，进账的时候他说，这是我们那儿剩下的全部了。按老规矩，来议事要带礼。他们带的都是能救命的东西。

来的人里有个细节，羲和后来跟苍夷提了三次。

她说，南边那几家带的不是米，是孩子。七八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，肩上扛着自家的石斧，斧柄磨得发亮。族长把孩子送上来，说，这些人家里没粮了，可他们有力气，你别叫他们白吃饭，也别叫他们死在头一天。她说，我收下孩子的时候手是抖的。我算过八卦，我算得出台子上要多少张嘴，我没算过这些孩子能不能活到明年。

禹没在台上待着。他在山下，见一个来的人就问一段：你家那条水怎么走，水从哪座山底下冒出来，涨水那天水往哪边拐。问完就在木板上多添一条线。等到盟会那天，他手上那块板已经画满了。后来这些线，一多半抄进了治水图。

出事是在盟会前一夜。

最先察觉的不是苍夷，是后羿。他睡在台下第二层的边上，习惯把弓压在身底下。半夜他坐起来，说了一句：地上有虫子。

苍夷出来时，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不是虫叫，是很闷的一片，像很多硬东西在泥里同时往前拱，拱一下，脚底下的石头就跟着颤一下。羲和举着火往西边山道照了照，火光照出不到三十步，光外头全是雨。

他把合璧的玉推开。青色光铺开，光里的九州图上，西边亮起了一片红点。红点不是散的，是一条一条往东去的线，线的终点，就是他们脚下这块台子。

不是撞上的。苍夷说，是赶过来的。

那一夜后羿没有再睡。他坐在台子第二层的边上，把弓横在膝上，用一块旧皮子一点一点擦弓臂。苍夷坐到他旁边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雨打在木杆上，声音稀稀落落。

你先前那道裂，伤到弓胎了。苍夷说。

伤着了一点。后羿把皮子翻过来接着擦，我掂得出来。从前这一张弓，我一早晨能放四十箭，箭箭一样远。如今放到三十，第七支就开始飘。

那盟会你还守。

守。后羿说，弓是我的手，手不利索了，人就别装作还利索。我把这个跟各家说清楚。我不希望哪天我失手，人家说我诓了他们。

第二天没有人上台子。

来议事的各家首领都站在台下，看着西边那条山道。天没亮的时候，先锋到了。

后羿的伏击是提前两个时辰摆的。三百二十个射手，分在道两侧的石壁后面，箭在怀里焐着。禹带人在坡下挖了三道浅槽，槽里插了削尖的竹，不上去硬打，只叫兽走歪。

先锋是一队大风兽，形似巨蜥，脊背上生着倒刺，一窝能出十几条。它们爬进山道的时候，后羿只说了一个字：等。等到最前那条踩断了第一道槽边的竹，他才抬手。

三面箭一起放，声音不是尖的是闷的。前头十几条当场翻了肚，后面的不退，因为它们后头有更凶的东西在推。兽群里挤出来一条带斑的，个头比旁的长出一倍，一抬头，从嘴里喷出一股白沫，白沫溅在石壁上，石皮嗤嗤地往下掉。射手里有两个人的盾被白沫烧穿，惨叫声从箭雨里漏出来。

后羿那一箭是斜着穿的，从那条带斑的左眼下进去，从后颈出来。它倒下去的时候压塌了两条同类。

可是太多了。

第二拨跟上来的时候，苍夷才看清真正难对付的是谁。

一头是相柳。它身长看不见尾，九条脖子从一个身子上分开，每条脖子各顶一个扁头，脑袋低着贴地面，一压一压地走，走过的地方水全变了颜色，颜色过处，草叶一层层发黑往下塌。另一头是九婴，那东西蹲着就有半间屋子高，九个头在顶上互相挤，有两三个头在喷水，有两三个头在喷火，水火两条并在一处，白汽滚成一片云。

射手的箭扎在它身上，扎不进。有的箭卡在鳞缝里，它就带着箭跑，跑起来地面震得响。

后羿连射七箭，射瞎它三个头。第四支箭搭上去的时候，他的手腕顿了一下，神弓上有一道细裂，是先前就有的，这会儿裂得明显了些。

坡下负责看槽的是防风氏带来的两个后生，一个高一个更高。高那个手里握着一根没上弦的弓，他说他们族长交代过，兽来了不许跑，跑了身后的营地就没人挡。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，蹲住，别露头。那两个人就真的一直蹲到水冲下来，才跟着别人往回跑。

台子上那几十家首领全都看见了这一幕：有火，有箭，有神一样的力气，可那两只东西还在往前走。

禹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。他嗓子已经喊哑了，喊的话却清楚。

兽怕火，也怕水。水火相济，便是杀机。

他说的是三件事，不是漂亮话。

第一件是把它们引到东边那片野泽去。泽里淤泥有一人深，硬蹄站不住，长身翻不了头。第二件是火，但不是把火往兽身上招呼，是把火留在泽边的干苇里，只烧一条道，叫它们只能往泽里挤。第三件是挖开西边那道土冈，把洪流放下去，水来得快，兽在泥里就没法退。

苍夷听完只补了一件：把这两只分开。相柳身子长，九头是一条身，它不能分头走；九婴能，它九个头各想各的。只要把它们拆开，两只就变成两只落单的。

他去引。

他站在道侧一处石堆上，右手按在脚下那块连着山根的石头，把盘古残息顺着石头往下送，不是打，是敲，像更夫敲更，只是敲的是地。地底下传回一声闷响，然后是一道极短的抖。土冈上塌了一角，正好卡住相柳那截长身，它往回拖，拖不动。九婴在前头已经走了七八丈，回头一看，同伴压住了，它三个头一起叫。

相柳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沟。那不是踩出来的沟，是毒压出来的沟，草先卷，再黑，最后化成一层灰白的粉。有两只跑在兽群外头的风兽误闯进那条沟，跑出不到十步就四肢一软，翻在地上抽搐，抽得轻了，就不动了。

禹看这条沟看得极仔细。他拿一根长竹戳了戳灰粉，竹尖上沾了一层黏的东西，他把竹尖在泥里涮了三涮才扔掉。他后来定下一条规矩，谁也不许碰兽尸淌出来的水，碰过的衣裳当场烧掉。这条规矩在治水十三年里救了很多人。

羲和的火阵就在这时候起。

她的八面旗不是摆样子。她算准了那一整天风从东南来，把火油罐埋在了巽位那一面，火一点，风就替她推着走。火顺着干苇往北卷，卷出一道三丈高的墙；九婴怕火，也爱火，两个喷火的头偏着往火里凑，另外两个喷水的头却被烟呛得往后退，它自己九个头拧成了一团。

水来了。土冈一挖开，洪流顺着禹挖的那条浅道直冲下来，来得比人跑得快。九婴往泽里陷，第一寸，第二寸，第三寸的时候它整个蹲了下去，泥从它肚腹两边咕咕往上冒泡。

最后那一箭，后羿是踩着泥边走过去射的。

他绕到它正面，等那最后一只还能看的头转向他。箭从嘴里进去。九婴的九个头一起往后仰，仰了很长时间才落回泥里，泥面上浮起一大片白沫，沫子慢慢平了。

相柳没死。

它把压在身下的那截尾巴挣断了半截，断口涌出来的不是血，是一股黑浆。它拖着半截身子钻进地缝，缝口的石头自己合上了。那截断尾留在原地，抽了三天，抽过的地方寸草不生，后来那片地成了深潭，村里人叫它臭龙渊。

收拾战场花了两天。

死在毒水里的是七个射手，还有防风氏带来的两个后生。人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发紫，指甲一刮就掉。苍夷用羲和火阵剩下的热灰给他们刮洗，一遍一遍，水浑了就换。他右手一直在抖，抖不是因为累。

清理兽尸的时候，有件事被发现了。

九婴的左边第三个头后面，鳞下有一块印子，青蓝色，是一个旋，旋里三道水纹。有人拿火照过之后说，那不是天生长在那儿的。那是烙上去的。相柳的九条脖子根部都有。有一处新，有一处旧，旧的那几道，看得出已经长过很多年了。

共工的水臣手上有这印。前几月后羿在北边杀过一批水臣，他们额上就是这种旋纹。

火起的那一阵，泽边的热浪把人逼退了二十步。有个射手的头发燎着了，同伴按着他在泥里滚了两滚，滚完了那人也站不起来，抱着膝盖坐着，因为他脚上先前中了毒箭。九婴沉下去的时候，泥浆翻起一浪，扑在火墙上，火矮了一截，风一兜，又立起来。

禹站在挖开的土冈上不肯下来。水冲到他小腿，他一手抓着绳，一手还在指方向，往左，往左，那道埂留三尺别挖。有人上去拽他，说水是活的，它自己会走。他吼回去，它自己走会淹了东边那个村。

共工输了战争，却不想让人族赢下和平。苍夷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看着那块印，心里过的是另一层：共工触山，山是他撞的；天漏之后，凶兽是他放的；他人在昆仑被锁着，手却还伸在九州地底下。这个人不需要赢，只要让治水永远开始不了就够了。

来多少，射多少。后羿把弓上的裂口用兽筋缠了两圈，缠得很紧，像在跟那道裂讲价钱。

第二天，各家首领自己上了台子。

没人请。是防风氏那个高个子第一个上去的，上去以后往那儿一站，别人就不好意思不跟。九丘氏的首领把先前那只龟抱来，反手一摔，龟甲碎在台面上，他说：从今往后，具茨台上议的事，九丘氏认。三身国来的是个老太太，她说话慢，她说，我们不是怕那位胳膊上有纹的小子，我们是怕再靠谁一次。她说这次她上来，是因为她亲眼看见那几个人不是站在兽前面喊号子，是站在兽前面挡着。

羲和记名，用陶片一片一片写。写完她小声跟苍夷说：三十七家。够了。

盟会定在后天开。头一天各家都在磨自家带来的石斧，说说明天要把哪条水先说清楚，台子底下一片热闹，像集市。

那七个射手里，有一个是羲和从东边带出来的难民，才成亲两年。他媳妇在台下第二层等着，人抬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哭，她跪在那儿把自己身上的皮子解下来盖在他脚上，说脚露着凉。这句话后来在很多人的嘴里传过，传成了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，只知道从那天起，各家再送人来挖山，都先问一句：死了的人，谁管他家里。

禹听见了这句话。第二天他在台边上立了一块木牌，木牌上写了六条，头一条就是：治水的人，家里的粮由盟中出。

噩耗是盟会第一日的日头刚出时到的。

使者是从西边跑过来的，一个人，一路跑了九个岛，最后一段是抱着一扇门板漂过来的。他爬上台子的时候两条腿在打颤，先咽了口带泥的水，才说出三句话。

有崇氏，没了。水是从地下顶起来的，一夜。城墙根整个空了，一推就倒。人跑出来一半。首领……首领不在跑出来的人里头。

台子上还在说话的都不说了。

禹手上的陶碗掉在地上，碎了，水在台面上淌开一条，一直淌到台边，从那三层石台的边上滴下去。没有人去扶他，因为他没有倒。他只是站着，脸上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，退到嘴唇发白，然后他转身往台下走，走了三步才想起自己的鞋还在原地。

西方，有崇氏。那是他的族人。那是他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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