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西北那道裂口里倒下来的,带着刺骨的阴冷。一连四十天,没有一天小过。
苍夷记得自己从不周山残桩上爬下来的那天。脚下全是崩碎的石头,一片比一片薄,像被人撕开的干饼,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怀里揣着最后三枚五色石,石头贴着胸口,被汗浸得发烫,像三块烙铁贴在心口上。抬头看,天已经不是天的样子了。西北角上塌掉一大块,裂边翻着焦黑,水从口子里直往下灌,落到半空被风撕成白雾,再往下一坠,砸在地上就成了河。
他补住了一部分。
那三枚五色石,他是在山根上把自己当成炉子烧着炼的。石头化开的时候他闻见了头发的味道,那是皮肉被高温炙烤的焦糊气。手掌上的皮焦了一层,又焦了一层,钻心的疼顺着骨缝往上爬。化开的五色浆贴上天的裂口,凝住了,颜色像结在瓷器上的釉。他一共糊住了十七个小口子。剩下的三个大口子还在漏。
三个,听起来比三百、三千少得多。可是苍夷站在柱余峰上看了三天就明白了:这三个口子,比先前那三千个加起来都凶。
水落下去,就不再回天上了。
地上的人管这块地方叫九州。现在九州没有了,只剩一堆岛。山头是岛,丘陵是岛,高一点的台地也是岛,岛和岛之间全是黄汤子,漂着树、漂着屋顶、漂着来不及抬走的祖碑。人蹲在岛上,看水一天涨一尺,一天退半尺,涨的时候没人说话,退的时候也没人欢呼,都在等第二天的雨。
第四十一天早上,禹爬上柱余峰来找他。
这个少年是从东边一路蹚水过来的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被石头划了七八道口子,血让水泡成了白色。他手里抱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绑着一截烧黑的树枝。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,先把木板往苍夷面前一摊。
板上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线。苍夷开始没看懂。
这不是我画的。禹说,这是我记的。
记的?
水自己画的。少年蹲下来,拿指头在几条线的交叉处点了点,你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我在这三处各蹲了五天。水从西边下来,头一天它冲这个方向,第二天它就拐到这里了。它不撞第二次。它认路。
苍夷看着那几根线。他看见线是往东去的,也看见有几段刻意绕开了两道山梁,像是画的人替水挑了近路。
你的意思是,水本来就有条走惯的路。
对。禹抬起头,你把它挡在墙外头,它就往墙上砸。你给它开一道口子,让它走自己的老路,它自己就走了。
苍夷没有立刻答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对合璧的玉,一分为二,二合为一,中间那道缝是他自己在昆仑密室里对齐的。玉合上的时候,空气里铺开一层淡青的光,光的纹路慢慢隆起,成了山川的形状。河图推演是他这些日子做得最多的事,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起手。可这一次,他把推演的方向换了。
他没有再去看天,而是去看地。
这一看,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地底下也是水的。
青色的光里,九州大地不是实的,是一层层松开的沙、一片一片错开的石,石缝和沙层之间全是亮线。那些亮线原本是慢慢往低处走的,可是它们现在乱了。有的地方拧成一股结,有的地方整个反了方向,往上顶。不周山倒下那一震,把地脉的走向全撞偏了。
禹说得对,水不从天上来。
雨水落进地缝,地下的水被震得改了道,两股水在低洼处汇到一起,再往外冒。所以那井会自己往上翻,那泉眼翻出拳头大的泥沙团,那道新裂的地缝半夜里喷水,能喷到房梁那么高。天漏的水是客,地脉的水才是主。他把一块石头扔进山涧,听它砸水的声音,忽然觉出一种从没尝过的累。
补天,是他一路上唯一想清楚的一件事。
现在他发现,天补不完,是因为天底下还压着一整个坏掉的地。
我一个人补不了天,苍夷慢慢说,但我们可以一起疏水。
禹的眼睛一下亮了。他不是亮在听见了答复,是亮在听见了这六个字:不是堵,是一起。
接下来两天,苍夷把河图推了十七遍。
羲和听完这个推演,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她问,地底下那些水原本是怎么走的,谁定的。
苍夷愣了一下。他说,没人定。它们自己走出来的,走了一万年,就成那样了。
羲和把她手里那片龟甲翻过来,在甲背上又添了一道正字。她说,那记着。你治的不是你的水,也不是他们的洪水,是一万年走出来的老路。你动它一寸,得先问它一万年答不答应。这句话后来刻在了治水图的第一角上,刻在比九条河都显眼的位置。
第十八遍的结果让他自己都有点不敢信。按禹那个思路往下走:不跟水抢地面,只把山让开。九条大水从西往东,中间有十二处山口卡着,把它们凿开;九片大泽原本各自烂着,把它们彼此打通,水多了就分,分了就活;东边还要留下出口,让所有的水都有地方去。这样一来,天上的雨还是照下,可是地上不留水了,地下的水也回了老道。洪水不再是洪,成了河。
推演显示可行。也显示另一件事:这活要人,很多的人。
要多少?苍夷问。
他没问出口,可是他自己心里那把尺已经量出来了:一个岛上的部落干不了这件事,十个也干不了。凿一座山隘,要几百人常年挂在石头上;通一片泽,要几千人连着挖几冬。九州现在还剩下多少人,谁也不知道,能凑出多少愿意把力气花在别人家的河道上的人,更不知道。
羲和是第三天到的。
她从东边带过来三百多口人,一路收拢的难民,有抱孩子的,有抬老人的,最后面还拴着两头沾满泥的猪。她上峰的时候手里托着龟甲和一把小棍,甲片上刻着她自己添的符号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没先坐下喘气,先看了半炷香那幅青色的推演图,才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石头上。
你这图好看,她说,可我关心一件小事。你打算让这些人往哪儿放?
苍夷说,哪儿有水往哪儿放。
不行。羲和把龟甲翻过来,甲背上是一道一道她刻下的正字。我这一路走了九个岛,每一个岛上的首领都跟我说同一句话:我的人凭什么去挖你家的山?我听着都对,可加在一起就成了死结。九州现在是九十九个结,你一个都不解,光算水,算不完的。
那你说怎么解。
开会。羲和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该晒米。把所有人都请来,坐在同一个台子上,把水当成一桩共同的活来谈。不叫盟会叫什么。
具茨山在东边,山阳有一片三层石台,是先前祭祀的地方,三面空,一面靠山,站得下人,也看得清远近。羲和选那里,理由简单得让人没法反驳:九州里能同时装下几十家部落、又不至于哪一家觉得自己走得太远的地儿,只有这一块。
派人去请。苍夷说,我自己不去。我一开口,人家就以为是神在下令。
这就是问题的另一半。
请人的话撒出去,回来的答复一半是好话,一半是软钉子。九丘氏的首领送回来一只龟,龟背上刻着两个字:容议。三身国更干脆,他们连话都不传,只让人捎来一句话,那位胳膊上有纹的人要是肯离我们的山远些,什么都好谈。
苍夷抬起自己的右臂。袖子往上有一层极淡的纹,像长在皮下的树根,是天生的盘古纹。这东西从小跟在他身上,从没伤过人。可是洪水一来,它就不只是纹了。人看见它,就看见不周山为什么会塌,看见天为什么漏,看见神和神打架,最后挨泡的是人。
怕的不是我,苍夷跟羲和说,怕的是他们觉得,跟着我这条纹走,下一场灾也归我说了算。
羲和说,那你更该去。
苍夷摇头。他转而去找后羿。
后羿正在山下帮人拽绳。一根缆绳从石缝里拉出来,另一头陷在泥里,绳上拴着半截船底,船底下压着两个不肯放的粮囤。他一个人拽,绳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血印。听完苍夷的话,他把手上的泥在腿上抹了抹,只问了一句:哪几家最硬。
有仍氏,还有防风氏。防风氏个头大,也最不服人。有仍氏的首领叫乔,他不敢明着驳,就装听不懂。
行。后羿把缆绳一扔,我去跟他们说说话。
他先去的防风氏。
防风氏蹲在一处高地上,用大木桩围了个圈,圈里的水刚退到膝盖。首领是三条黑汉子中的一个,比后羿高出小半个头,胳膊粗得像船桅。他一见后羿就把腰一挺:我们防风氏不挖山。我们祖上不挖山,山是祖先骨头,挖了骨头断。
后羿没跟他讲祖先。他往圈外一指。
圈外半里,一股洪流从塌了的山口挤出来,压着一根断梁往木桩上撞。桩子已经裂了两根。桩子后头有个孩子,蹲在泥里玩一只湿透的草蚂蚱,不哭也不喊,玩得专心。
后羿从背后取下弓。
箭是当着那首领的面搭上去的。他没射孩子,没射水,他射的是那根断梁中间最粗的一节。一声脆响,断梁在半空拆成两截,一股水撞空,另一股水顺着拆开的缺口绕过去,正好从孩子脚边溜走了。木桩子一根也没断。
后羿第二次去有仍氏,是走着的,没有带弓盒,只把弓挂在肩上。乔在家里的门口跟他说了半天的话,说的是他们那儿的塘,说了三个水塘的名字,说今年塘里的鱼少了。后羿一句也没接。说完,乔自己笑了,他把腰上的石斧解下来递给后羿,说,你拿着走,我明早带人上路。你要是半路把这斧头扔了,我就当你没来过。
后羿把斧头拎回了具茨台,交给禹,说,这是第一把愿意交出来的石斧。禹把它插在土里,谁也没给,插在那儿立了半年。
全场没人吭声。
后羿把弓背回背上,声音不高,我射日的时候没想过神该不该在。今天我也不想。我只知道一件事,神明打烂了天地,人族自己修回来。挖不挖山,你们自己定。反正我不逼谁。
他转身就走,走了十几步,身后那个高个子喊住了他。
你说的那个台子,什么时候开。
后羿回过头,你要是肯来,就早点动身。路不好走。
防风氏来了三家,带了八十个人和十一根大木。有仍氏那个装听不懂的乔,是后羿第二次去才见的。后羿什么也没多说,只把弓放在他家里桌上,说,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来拿。第三天,乔带着族里的石斧队上了路。
第一批支持者凑起来了:防风、有仍、九丘、三身国、缗蛮,还有七个叫不出名的小岛部落。羲和拿陶片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,记完数了数,说,凑起来不到一万人。要干的那桩事,一万人只是把工具举起来。
苍夷说,够了。第一步不是挖山,是把人凑到同一张桌子上。
开工的日子定在十六那天。十四日的晚上,山脚下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那人是从西边的水面上游过来的,抱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绑着一支断了的梭镖。他嘴唇裂得全是白口子,上了峰就跪下,膝头一软,人往前一栽,是旁边的禹伸手架住了他。
我们是深泽氏的。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顺,我们住在最南的那片大泽边上。我们族长让我来送一句话,送的晚了,因为一路上的岛一个都没剩。
送什么话。
水里有东西醒了。
苍夷蹲下去,让他慢慢说。
那人的眼睛不肯看人,只盯着火。头先是牛。泡在老河湾里的牛,一早少了几头,我们当是被水冲走了。后来是水牛,再后来是我们下网的男人,网收上来只剩一只脚。第五天夜里我自己在泽边看,那东西有两个头那么长,脑袋是白的,往水面上一压,整片水就变成黑的,黑的地方冒泡,泡一炸开,边上长的草全死了,白的。我们族长说,那不是水里的东西。那是地底下的东西,是水把它们的门冲开了。
他抬起头,终于看向苍夷的右臂,然后飞一样把眼睛挪开。
族长说,这话不知道该跟谁说。他说,如果这世上的神还肯管人,就往东边来。如果不管,那就别来了,来了也白来。我们等三天。
雨还在下。苍夷看着山下那片望不到边的黑水,忽然想起地脉光图里那些往上顶的亮线,那些线不只是水的路。地底下原来还压着别的东西,压了很多年,是天塌把它们的门一并撞开了。
治水的人还没拿起工具,先要在浑水里找一条路,路上已经有人被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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