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半遮面旗袍工作室。
宁栀换好了藕荷色旗袍,领口的一字扣整齐利落。她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,手指很稳。
手机放在台面上,屏幕朝下;从早上到现在,江彻没有任何消息。
她没有发消息问,她告诉自己不急,还有三个小时,他可能还在忙,可能伤还没处理好,可能··········
手机震了一下。宁栀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拿起手机。
是宁绾棠的消息:"准备好了吗?"
不是江彻。宁栀回了一个字:"好了。"
她放下手机,继续涂口红,涂完了,抿了一下嘴唇,拿起那串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比了比,又放下了。
太隆重了;她拿起包,关了灯,锁了门。
下午六点五十分,老地方日料店。
宁栀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热茶。她穿着藕荷色旗袍,头发挽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窗外是江城的秋日黄昏,行人匆匆,车流如织。
七点。
七点十分。
七点半。
宁栀的茶凉了。她叫服务员换了一次热水,又凉了。
八点。
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未读消息。江彻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一晚上那句"周三见"。
她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八点半。
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单。宁栀摇了摇头:"再等等。"
九点。宁栀站起来,拿起包。她走到前台,结了茶位费。
"一位吗?"前台问。
"一位。"
她推开日料店的门,秋夜的风迎面吹来。藕荷色旗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,她伸手按住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站在店门口,从包里掏出手机:"对不起,又没来。"
宁栀盯着那六个字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眼泪划过脸颊,然后她按了锁屏键,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她没有回。
晚上九点二十分,裴京泽的公寓。
裴京泽站在厨房里煮面。两碗阳春面,葱花撒得很多,汤是骨头熬的,他周二晚上熬了一锅,冻在冰箱里,今天热了一下。
门铃响了。他去开门。
纪宁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"进来。"裴京泽侧身让她进来,"面快好了。"
纪宁换好鞋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餐桌上,里面是一盒草莓。
"路过买的。"
"谢谢。"裴京泽接过草莓放进冰箱,"洗手吃饭。"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。裴京泽把面端上来,纪宁接过碗,拿起筷子。
她吃了一口,抬头看他:"比上次好。"
"三个视频不够,我又看了两个。"
纪宁这次真的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,是眼睛弯起来那种,像月亮。
裴京泽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:"宁宁。"
"嗯?"
"下次别买草莓了。"
"为什么?"
"买车厘子。你爱吃车厘子。"
纪宁低头吃面,耳朵尖又红了。
晚上十点,市一院急诊科走廊。
江彻坐在塑料椅子上,左臂敷料边缘洇出一点血。他右手拿着手机,屏幕上打了一行字:"栀栀,对不起,又没来。"
他按了发送,等了十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"不是故意的,但·······"
他删掉了,删掉了又打:"明天我去找你。"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只发了一条:"栀栀,你到家了吗?"
还是没有回复。
江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仰头靠在墙上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,照得他整张脸没有一丝阴影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江临风从电梯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报告。
"哥,柯远的血检结果出来了。他体内也有X-7,他自己也在用。"
江彻没动,他盯着天花板,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。
"哥?"
"临风。"
"嗯?"
"你说……一个人如果答应了别人一件事,但每次都做不到,那个人还会等他吗?"
江临风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江彻的手机屏幕,暗着的,没有新消息的提示。
"哥,你跟宁栀"
"她没回我。"
江临风沉默了一会儿,在江彻旁边坐下来。
"哥,你右手缝了四针,左手又添一道。你今天早上差点被柯远一枪爆头。"江临风的声音很轻,
"你不是故意放她鸽子。但你每次都让她在同样的地方等。等一次是意外,等两次是倒霉,等三次······"
"我知道。"江彻打断他。
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
"明天。"江彻坐直了身体,把手机装进口袋,"明天我去找她。不是发消息,不是打电话。当面去。"
"哥,你手"
"手又不是腿。"江彻站起来,左臂微微发僵,但步伐很稳。
晚上十一点,半遮面旗袍工作室。
宁栀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那件墨绿色的真丝面料。她拿起银针,穿进第一针,针脚很慢。很稳。
她没有哭,没有摔东西,没有给江彻打电话质问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一针一线地绣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窗外的秋风吹过老街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工作室里只有针线穿过丝绸的细微声响,和时钟的滴答声。
滴答、滴答,时间在走;而有些东西,在今晚裂开了一道缝。
周四早上七点,市一院急诊留观病房。
江彻躺在病床上,左臂裹着厚厚的敷料,右手纱布也换了新的。护士早上量体温的时候皱了眉头,三十八度一,低烧。
"伤口感染了。"医生扒开敷料看了一眼,边缘红肿,有淡黄色渗液,
"昨晚沾水了?"
"没有。"
"那你是捂出汗了?敷料不透气加上活动太多,细菌进去了。 "医生重新清创换药,换了抗生素静脉点滴,
"今天别动了,挂一天水。"
江彻闭上眼没说话。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,走廊的塑料椅子靠不住,后半夜干脆在留观室凑合了。左臂伤口被夹克蹭了好几次,敷料边缘翘起来他也没管。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暗着。宁栀昨天没有回任何消息。
江临风推门进来的时候,江彻正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"哥,你烧了。"江临风走过来摸了一下他额头,手被烫得缩了一下,"三十八度多你还装没事?"
"低烧而已。"
"低烧个屁。你白细胞一万二,感染指标全线飘红。"江临风把一袋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,拖了把椅子坐下,
"宁栀呢?她不知道你在这?"
"没告诉她。"
"为什么?"
"……没必要。"
"没必要?"江临风盯着他哥,
"哥,你昨天放人家鸽子,人家没回你消息,你现在烧到三十八度也不说一声,你到底想怎样?"
江彻没说话。
"你以为你不告诉她是在保护她?让她别担心?"江临风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,
"她昨天在日料店等到九点,一个人坐了快两个小时。你以为她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来?她不是不知道,她是不想再问了。"
江彻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哥,你再这样下去,人真的跑了。"
江彻闭上眼。
江临风看着他哥的样子,左臂裹得像粽子,右手缝着线,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了一层又一层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突然就不生气了。
他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:"你不说我说。"
"临风,别去打扰她······"
江临风已经拨出去了,电话响了四声。
江彻盯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恳求的东西,但他没有伸手去抢手机。
"喂?"宁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清清淡淡的。
"栀栀,我是江临风。"
"……临风?怎么了?"
"我哥在医院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"哪个医院?"
"市一院,急诊留观病房,三楼十二床。"
"……他怎么了?"
"左臂伤口感染,低烧三十八度一,白细胞高,在挂水。右手的缝线也还没拆。"江临风顿了一下,
"他不肯告诉你。但我跟你说,他昨天不是故意放你鸽子。罪犯抓到了,但行动的时候中了一枪擦伤,回来之后伤口没处理好,今天早上感染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我知道了。"宁栀的声音很轻。
挂了电话。江彻看着江临风放下手机,眼神复杂,
"你别瞪我。你要是有本事自己说,我何必多这个嘴?"
江彻没瞪他。他只是把头偏到一边,看着窗外。
"哥,我出去了。你老实挂水。"江临风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"她会来的。"
上午十点二十分,市一院急诊留观病房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江彻以为是护士来换药,没睁眼。
"江彻。"他猛地睁开眼。
宁栀站在病床前,穿着昨天那件藕荷色旗袍,没换,或者换过了但他分不出来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没睡好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袋口露出一点绿色—是粥。
江彻撑着坐起来,左臂牵动伤口,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。
"别动。"宁栀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敷料上,比昨天厚了一倍,边缘有渗出的淡黄色痕迹。"感染了?"
"小问题。"
"小问题烧到三十八度?"
江彻不说话了,宁栀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粥,小米南瓜粥,温热的,她来的路上买的。她拧开盖子,用勺子搅了搅,递到他面前。
"吃点东西。你肯定没吃早饭。"
江彻接过粥,舀了一口;温的,甜软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他吃了半盒,放下勺子。
"栀栀"
"你昨天为什么没来?"宁栀打断他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水面下的暗流,
"我不是要听'对不起'。我要听原因。"
江彻放下粥盒,看着她:"周三早上五点,我们去了临江。柯远在临江躲着,梁博文也在。我们六点半突入,抓了梁博文,在隔壁屋堵住了柯远。他手里有枪。"
宁栀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。
"他开了一枪,擦过我左臂。我打中了他的手腕,把他按住了。"江彻的声音很平,像在汇报案情,
"之后回江城,左臂伤口没处理好,感染了。今天早上医生让挂水。"
他顿了一下,"不是故意放你鸽子,但我也知道,说不是故意的没用,因为你等了三次了。"
宁栀看着他,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掉下来。
"你知道我昨天在日料店坐了多久吗?"
"……多久?"
"两个小时十五分钟。"宁栀的声音终于颤了,
"我看着窗外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,服务员换了班。隔壁桌的客人从点单吃到买单走了。我就在那里坐着,等你。"
江彻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"第一次是毕业典礼。我穿着你送的那条旗袍,在雨里等了你一整天。"宁栀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,
"那天我手机没电了,站在礼堂门口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九点。雨把我全身都淋透了。后来我才知道你出任务了,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?哪怕一条消息,告诉我你去不了了,我也不会站在那里淋一整天。"
江彻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"第二次是上个月,你说有空见面,我等了一晚上,你没来。第三次是上周六,你说'明天见',我穿了旗袍化了妆,你打电话说手受伤了去不了。第四次是昨天。"
宁栀伸出四根手指:"四次。江彻,我等了你四次。"
江彻闭上眼。他的睫毛在抖。
"我知道。"他的声音哑了,
"我知道你等了四次。每一次我都想这次一定到。但每一次都····"
"你不用解释了。"宁栀站起来,
"你不是故意的,我知道;但江彻,我不是铁打的,我也会累。"
她拿起包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"栀栀。"
她停下来,
"毕业典礼那天"江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嘶哑,
"我不是不想告诉你,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去。那天早上队里接到一个绑架案,人质是个六岁的小女孩,绑匪带了炸药。我从早上八点一直处理到晚上十一点。手机没电了,现场没有信号。等我出来的时候······"
他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"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。我跑回学校,礼堂早就关了。我在雨里站了很久,想去找你,但不知道你去哪了;后来我听说你打车回去了。我给你打电话,你不接。"
宁栀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;她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"我不是不想来。是我被绑住了。每一次都是。"江彻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
"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。你等了四次,我让你等了四次,你不需要原谅我。"
宁栀慢慢转过身,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但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"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
"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。"
"你不知道怎么说,还是你不想说?"
江彻沉默了很久,"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。"
宁栀看着他。他靠在病床上,左臂裹着厚厚的敷料,右手缠着纱布,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很重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。
但他看着她的眼神,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、觉得"反正她会等"的眼神。是一种近乎脆弱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的眼神。
宁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走回病床前,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眼睛,又抽了一张塞给江彻。
"你哭什么。"她带着鼻音说。
江彻接过纸巾,没擦眼睛,攥在手心里:"栀栀。"
"嗯。"
"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,我请一周假。不接电话,不出任务。就陪你。"
宁栀吸了一下鼻子:"谁要你陪一周了。你先把伤养好。"
"养好了就陪你。"
"……你这次说到做到。"
"说到做到。"
宁栀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,把那盒粥推到他面前:"吃完。凉了。"
江彻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盒粥。宁栀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偶尔伸手帮他擦一下嘴角。
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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