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第一刀

齐魏交界的土路早已不复往日安稳。

远方隐隐飘着烽烟的淡灰色雾气，风里除了泥土与枯草的味道，时不时掺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。沿路很少能看见赶路的行商，偶尔遇见的百姓，全都埋着头，急匆匆往齐地深处逃，谁都不愿意靠近西边战火蔓延的魏国故土。

李狗剩牵着老黄牛，和阿青贴着路边的矮树丛往前走，刻意避开开阔的主路。经历管仲村老人的提醒之后，二人心里都清楚，这片地界已经乱了，秦军压境，魏军溃败，大量失去管束的散兵流窜在乡野之间，烧抢掠夺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
他们原本打定主意，能避则避。此行目标是咸阳，是深宫之中的天外引子，不该在半路节外生枝，白白耽误行程，暴露自身。

转过一片茂密的荆丛，前方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帘。

三个穿着残破魏甲的散兵，正把一个布衣农妇堵在路边的土坡下。农妇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粗布粮袋，身子缩成一团，不停往后退缩，低声哀求。三名散兵身上甲片歪歪扭扭，沾满泥污，手里的铁刀布满豁口，锈迹斑斑，早已不是整齐列阵的正规军士模样，只是一群趁着国破趁火打劫的溃兵。

李狗剩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就想拽着老牛，带着阿青绕到侧面的林子里，悄悄避开这场祸事。乱世之中，苦难遍地，他们救不尽所有人，贸然出手，极有可能引来更多溃兵，把自己拖入险境。

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，身侧的阿青先停下了脚步。

她背上的药草筐还稳稳挎着，一只手缓缓抬起来，指尖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之上。没有出声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目光沉沉落在坡下那几个人身上。

李狗剩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又重新望向那三名散兵。

他仔细打量片刻，心里迅速掂量。三人甲胄破损，神色涣散，刀都保养不周，确实是溃散下来的残兵，不是秦军精锐，也不是懂修行的方士。

心底两种念头来回拉扯。一边是西行求仙的重任，不该横生波折；一边是眼前活生生的人，要被乱兵劫掠残害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道的凉气，松开手里的牛绳，弯腰从道旁捡起一根手腕粗细、干透坚硬的木棍。木棍表面粗糙，带着凸起的木刺，算不上什么兵器，却是眼下随手可得的依仗。
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他低声对阿青说了一句，抬脚朝着土坡走了过去。

听见脚步声，三个散兵齐齐回头，看见只有一个孤身少年，手里拎着一根木棍，不由得哄笑起来。为首那人扯着沙哑的嗓子，满脸讥诮：

“又一个送死的。”

他们根本没把李狗剩放在眼里，一个半大少年，一根破木棍，在他们的刀口面前，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两样。其中一人松开农妇，提着豁口长刀，迈步迎上来，打算一刀把他逼退。

李狗剩没有应声，面上看不出喜怒，静静站在原地，等着对方靠近。

就在那把锈刀即将劈落的刹那，他丹田之中凝气气旋悄然一转，真气顺着手臂奔涌到手腕。身形骤然暴起，脚步踏碎脚下浮土，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横砸而出。

咔嚓一声闷响。

木棍精准砸在最靠前那名散兵的手腕上。骨头碎裂的脆响紧跟着炸开，那人惨叫一声，手里的长刀拿捏不住，“哐当”一声摔落在泥土里。

余下第二个散兵见状，红着眼嘶吼一声，持刀直扑过来。李狗剩来不及收棍，顺势向前一送，坚硬的木棍端头，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胸口。

散兵的动作猛地僵住，脸上的嘶吼凝固，低头看着刺入体内的木棍，口中涌出腥气，直直向后倒在地上。

剩下最后一个散兵，亲眼看见同伴转瞬倒地，哪里还敢上前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刀都顾不上捡，转身拔腿朝着远处的荒草深处狂奔逃命，转眼就钻进树丛，不见了踪影。

短短一瞬，冲突落幕。

旷野之间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农妇压抑的啜泣，还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。

李狗剩握着木棍，孤零零站在路中间。他低头，目光落在脚下倒在泥土里的那名散兵身上。温热的血顺着木棍慢慢渗上来，沾在他的手上，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。

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夺人性命。

之前和黑脸军官对峙，只是掰弯青铜剑，没有伤人；一路逃亡，就算遭遇危险，也从没有下过死手。方才出手的时候只想着救人，一身真气绷得紧紧的，可等到尘埃落定，那股悍劲褪去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。

他猛地弯下腰，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。早上啃下去的干麦饼尽数吐出，酸苦的味道填满口腔。

阿青没有上前打扰，安静站在几步之外，一言不发，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。她见过厮杀，见过生死，明白第一次夺下性命的滋味有多难熬，这种心魔，旁人没法替他承受。

直到李狗剩吐得差不多，直起身子，粗重地喘着气。阿青才缓步走过来，从药草筐侧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干巾，默默递到他的面前。

李狗剩抬手接过布巾，胡乱擦了擦嘴角和手上沾到的尘土与血点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一旁的农妇惊魂未定，抱着粮袋，颤颤巍巍走上前来，对着二人深深屈膝叩拜，嘴里不停道谢。阿青轻声安抚了她几句，让她趁着天色尚早，尽快往齐国腹地的村镇逃，不要再独自走这条荒路。农妇再三道谢之后，抱着粮袋，慌慌张张沿着小路走远，很快消失在林影之中。

地上躺着两具溃兵的尸体，静静躺在荒土之上。李狗剩别开视线，不愿再多看。

他把那根染血的木棍丢在地上，不再去碰。丹田里面的气旋依旧缓缓转动，修为没有动摇，可他心里清楚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
那个在柳树村只想安稳放牛、死过一次便无所畏惧的少年，方才亲手挥出了这第一刀。

“我们走。”李狗剩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他转身走回老黄牛身边，重新牵起牛绳。老牛垂着脑袋，鼻尖凑近他的手背，轻轻蹭了蹭，像是在安抚，没有发出鸣叫。

阿青收好短刀，重新背起药草筐，跟在他身侧。

两人一牛，重新踏上向西的土路。

风还在吹，身后那片土坡上的痕迹，很快就会被野草和风沙慢慢掩盖。可这一场仓促的厮杀，这沾染在手的血气，会牢牢刻在李狗剩心底，一路跟着他，去往战火深处，去往遥远的咸阳深宫。

前路本就凶险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不是只靠着一股悍气保命的少年。往后西行，刀光与性命相搏，只会越来越多。

李狗剩抬眼，望向西边被烽烟笼罩的天际，脚步稳稳落下，继续向着魏国腹地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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