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赵伯的坟

一路向西，野路曲折，草木越来越密。离开望海镇的第三天午后，风里忽然飘来一股焦土独有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混在青草气息里，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
李狗剩脚步一顿，抬眼望向前面的谷地。

柳树屯，到了。

曾经炊烟不断、鸡犬相闻的村子，如今只剩一片残破废墟。大火早已经熄灭许久，可那场灾祸留下的痕迹，依旧到处都是。大半屋舍都被烈焰吞掉，夯土墙体成片向内坍塌，断裂的房梁焦得发黑，横七竖八斜插在瓦砾堆里，木头上还凝着灼烧之后的炭灰。院垣垮塌，竹篱笆烧成一截截黑炭，从前村民开垦出来的菜园，早就荒成一片乱草。

偌大一个村子，安安静静，听不到人声。

那些侥幸从魏兵刀下逃出去的乡亲，没有一个回来。这里是伤心地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，谁也不愿再踏回这片焦土。

阿青放轻脚步，跟在李狗剩身侧，目光扫过满目残垣，神色默然。当初就是在这里，黑脸军官要强征耕牛，赵伯上前阻拦，被一脚踹得重伤，也是在这里，李狗剩空手接住青铜剑，硬生生将剑刃掰弯，闹出惊动整个魏国边境的动静。一切故事，都是从这个破败的小村庄起始。

“村后，是赵伯埋骨的地方。”李狗剩低声开口，脚步转向村子后方那片矮坡。

坡上野草疯长，各色杂草缠在一起，没过脚踝。他熟门熟路往前走，很快就看见了那座小小的土坟。坟堆不大，只是简单拢起的黄土，没有砖石封土，经年风吹雨淋，坟头已经被削矮了不少，上面密密麻麻长满野草，几乎要把坟包盖住。

坟侧斜斜插着一块粗糙木牌，木料风吹日晒，早已发灰发黑，上面刻出来的字迹模糊不清，笔画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融。想来是当初事变之后，侥幸逃生的村民，仓促之间寻来木头，刻字留下标记。

李狗剩慢慢走到坟前，蹲下身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木牌表面，一点点擦掉积在上面的尘土、枯草碎屑。随着灰尘落下，模糊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来，简简单单“赵伯”二字，歪歪扭扭，藏着旁人仓促的悼念。

赵伯是守秘人。这么多年，守着柳树屯，守着第一块玉简，守着和李耳的约定，等着李狗剩长大。当初把老牛、玉简托付给他的时候，老人脸上的模样，此刻清晰浮现在眼前。劝他隐忍，教他活命，将沉甸甸的担子悄悄交到他手上，最后却没能亲眼看见他踏上求证仙路的路途。

李狗剩放下手，双膝落在长满杂草的泥土上。

腰背挺直，对着小小的坟头，认认真真磕下三个头。

额头碰到微凉的黄土，尘土沾在额角。一叩，谢他多年照看养育；二叩，谢他守住秘密，托付机缘；三叩，应下当年的约定，他会去往咸阳，拿到引子，寻到仙的答案。

三个头磕完，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
就那样跪在坟前，一动不动。风从坡上吹过，野草来回晃动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这些日子一路奔逃、渡海、听老瘸子讲旧事、昨夜突破凝气的一幕幕，在脑海里反复翻涌。

他走得越来越远，离柳树屯越来越远，离那个只想安稳放牛活下去的少年，也越来越远。可所有这一切的开端，都离不开坟里这位老人。

阿青安静站在三步之外，没有上前打扰，一言不发。她知晓赵伯对于李狗剩意味着什么，也清楚这座小小的土坟，承载了多少旧年的约定。她只是握着背上药草筐的背带，静静等候，给李狗剩留够独处的时间。

老黄牛缓步走过来，在坟包旁边缓缓卧下。粗壮的身子贴着黄土，脑袋轻轻转向坟头的方向，安安静静趴着，不再乱动，金色的眼眸敛着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它见过赵伯，当年正是赵伯把它交到李狗剩手里，陪着少年从柳树村一路走到东海，如今重回旧地，它也陪着，守在坟边。

日头慢慢向西滑移，光影在坡上来回挪动。

漫长的沉默里，没有哭声，没有哭诉。李狗剩心里的酸涩、感念，全都压在心底。玄黄界灵气枯竭，世人苦苦追问仙存与否，赵伯一辈子守在这里，也是在等那一个答案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边的日光渐渐柔和，暮色从远处山谷漫上来，一点点吞噬废墟的轮廓。天快要黑了。

李狗剩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，膝盖沾了泥土和草屑。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长满野草的坟头，声音低沉，轻轻吐出一个字：

“走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不再回头。

转身往坡下走，重新踏上向西的野路。

阿青默默跟上。老黄牛从地上起身，抖了抖皮毛上沾着的黄土，跟在两人身后，蹄声轻缓，再次离开这片埋葬故人的矮坡。

路过村子废墟的时候，李狗剩余光扫过那些焦黑房梁、坍塌土墙。这里的劫难已经落下，死去的人埋骨故土，活下来的人流落四方，很难再复原往日模样。

他攥紧了怀里的四块玉简，还有那枚刻着“齐”字的木牌。

赵伯托付给他的，他不会半途而废。咸阳依旧在遥远西方，天外引子、徐福的谋划、深宫之中的元婴修士，前路凶险，依旧在等着他。

“今晚不在村里落脚。”李狗剩边走边低声说道，“废墟目标太显眼，万一有魏国巡哨或是秦地方士过来，容易出事，往前再赶一段路，寻林子过夜。”

阿青点头应下，手悄悄靠近腰间短刀。

柳树屯是他们的起点，也是一处已经落幕的旧局。祭拜过后，牵绊安放妥当，余下的路，只能继续往前。

晚风卷着焦土与荒草混杂的气息，在身后慢慢散开。小小的坟头，还有那块字迹模糊的木牌，静静留在矮坡之上，留在这片被大火焚毁的村落里，安安静静，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答案。

两人一牛的身影，顺着起伏的土路，慢慢融进越来越浓的暮色，朝着齐魏边境的方向，继续西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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