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追问老瘸子

渔船顺着浪涛一路往岸边行，海天之间的雾气慢慢淡下去，望海镇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在视野里。

远处海岸线铺展开来，滩涂上散落着晾晒的渔网，低矮屋舍连成一片，炊烟缓缓向上飘，混着渔盐的味道，隔着很远便能嗅到。一路在海上紧绷的心绪，到了靠近陆地的时候，依旧没能松弛。陈方士临走抛下的那句话，像一根细刺，扎在李狗剩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
老黄牛依旧安安静静待在船舱，先前被问及身份之时，它只是打了一个响鼻，便闭目休憩，此后再没有半点异样表露，仿佛听不懂人言，也察觉不到少年心底翻涌的疑惑。阿青靠在船舷，时不时望向那头老牛，心里同样揣着疑问，只是没有贸然开口。

船板摩擦浅滩沙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老瘸子稳住舵杆，慢慢将渔船停靠在熟悉的码头。这里是他常年落脚的地方，岸边不少渔户认得他，远远投来目光，却没人上前搭话。众人陆续踏上石板码头，把简单的行囊带上岸，老黄牛缓步跟在后头，蹄子踩在粗糙石板上，节奏平缓。

寻了一处无人的柴棚，棚顶铺着干草，能够避开旁人耳目。老瘸子搬来一段枯木坐下，竹杖斜倚在身侧。阿青守在棚口，留意来往路人，隔绝外界动静。

四下安静下来，李狗剩便把海上陈方士折返传话一事，原原本本转述出来。从快船掉头靠近，到那句“你爹当年从岛上下来，牵着一头牛，不过，不是现在跟着你的这头”，每一个字，都没有遗漏。

话音落下，棚子里陷入长久的沉寂。

老瘸子垂着脑袋，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石缝上，久久没有出声。海风穿过柴棚缝隙，吹动干草簌簌轻响，他面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，像是被拉回很多年前那段凶险的海上经历。那些深埋心底，许久不曾与人说起的旧事，随着这一句话，重新翻涌上来。

过了许久，老瘸子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沧桑。

“你爹当年从岛上下来，牵着一头牛。那头牛角断了一截，蹄子上全是血。我带着它回望海镇，路上翻了船，它拖我上岸，腿没保住。”

李狗剩凝神听着，呼吸放轻。他从前只听零星传言，知晓老瘸子断腿是早年出海遇险所致，却从来不知道，当年救他上岸的，竟然就是李耳自孤岛带出的那头牛。

老瘸子抬起头，目光直直落在李狗剩身上。

“后来它走了，往西走了。我以为它回了柳树屯。赵伯后来带信给我，说牛到了。就是这头。”

几句话听完，新的疑惑，紧跟着冒了出来。

若是赵伯送来的这一头，便是当年救老瘸子上岸的那头，那陈方士为何笃定二者不是同一头牛？守火人亲眼见过当年登岛、离岛的景象，他不会无端说出这般话。

李狗剩皱起眉，出声追问：“那陈方士说的‘不是这头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老瘸子缓缓摇头，眼底也是一片茫然。

“我不知道。但陈方士这个人，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。”

简单一句，分量极重。

李狗剩心里清楚，陈方士身为守火人，经手、查证过无数和仙路相关的旧迹，每一句出口的话，大多是亲眼所见，或是翻阅过代代留存的记载，不会随口编造一句虚言来戏弄他们。

可老瘸子这边的线索，同样清清楚楚。翻船遇险，被老牛拖拽上岸，亲眼看着那头负伤的牛独自向西远行，之后收到赵伯传来的消息，告知牛已经平安抵达柳树村。赵伯交到李狗剩手上的，也正是眼前这一头。

两条线索摆在一处，偏偏彼此相悖。

李狗剩转头，看向棚内静静立着的老黄牛。它垂着脑袋，慢悠悠啃着地上散落的干草，神态悠然，看不出半点身负过往凶险的痕迹。断角、带血蹄子，这些老瘸子口中的特征，在它身上全然找不到。它的双角完整，皮毛虽然粗糙，四肢也没有旧伤留下的痕迹。

这一处细节，让李狗剩心底的疑云更重。

难道是赵伯传信之时，出了差错？

或是路途遥远，那头老牛在西行路上出了变故，半路换成了别的牛，抵达柳树村的，早已不是原本那一头？可赵伯和李耳相交多年，和老瘸子也常有书信往来，怎会分不清相伴李耳多年的那头牛？

又或者，这头牛身上，藏着常人难以看懂的变化，模样可以改换，外表的伤痕能够消去，所以老瘸子、赵伯认得出，陈方士却一眼看穿内里并非同源？

无数猜想在心底盘旋，却没有半点证据可以印证。

阿青站在棚口，听完二人对话，也轻轻蹙起眉头。她回想一路同行，老牛数次在危机之时暗中发力，气息厚重，绝非寻常家畜。它愿意守在李狗剩身侧，一路渡海翻山，必然有缘由。若是它并非李耳自孤岛带出的那一头，那它又是受谁托付，来到柳树村，等候李狗剩长大？

“当年翻船的地方，离这里有多远？”阿青轻声开口。

“离岸百余里，那一片海域暗流极多，礁石密布。”老瘸子望向海面方向，缓缓说道，“当年风浪骤起，木船直接撞在礁石上碎开，我落水之后，浑身无力，是那头牛咬着我的衣襟，在浪里拖着我，拼尽全力送到浅滩。它自己也是强弩之末，歇息数日之后，独自向西而去。我一直记着它断角的样子，不会看错。”

老瘸子的记忆不会有错，陈方士的判断也绝非虚言。矛盾卡在中间，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。

李狗剩走到老牛身前，伸出手，靠近牛头。老牛抬眼望了望他，没有躲闪，依旧慢悠悠嚼着干草。

他又一次想起海上的问话，那句“你到底是谁”。这头牛始终不做回应，只用一副寻常耕牛的模样，掩住所有秘密。

“我们接下来，要去临淄城东铁匠铺。”李狗剩收回目光，看向老瘸子，“陈方士给的木牌还在，李耳留下的债，阿舟的踪迹，都在那里。说不定到了临淄，能找到关于牛的答案。”

老瘸子微微颔首，竹杖在地面轻点一下。

“临淄城水深。如今归大秦管控，城中密布密探方士。这桩关于牛的谜题暂且放一放，到了铁匠铺，见到等候我们的人，很多旧事，或许自然会明朗。只是你们切记，这头牛不管是谁，一路护你至今，暂时不必提防。”
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能感觉到老牛身上并无恶念，只是藏着一层厚重的隐秘。

夕阳慢慢倾斜，霞光落在码头海面，泛出一片赤红。望海镇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，渔户收船归岸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一行人在柴棚里把话说完，不再久留。临淄之行近在眼前，李耳的旧债、阿舟的下落、两头牛的谜团，层层叠叠，都等着他们踏入齐都之后，一一探寻。

李狗剩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老黄牛。它跟着起身，安静跟在队伍后方，一步一步，踏在去往临淄的前路之上。

真相藏在迷雾里面，这头相伴已久的老牛，到底是谁，依旧没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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