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那头牛不是这头牛

海面之上，黑衣快船的影子一点点往远处退去，方才对峙时绷紧的气流，慢慢随海风散开。

陈方士一行人已经退出去很远，船身几乎快要融进天边浮动的水雾里。李狗剩依旧立在船头，没有挪动脚步。那块刻着“齐”字的木牌拿在手里，沉实的触感一直留在掌心，陈方士方才交代的话，一遍遍在心里来回打转。临淄城东铁匠铺，李耳欠下的旧债，还有阿舟藏在那里的踪迹，一桩桩旧事压过来，叫人一时理不清头绪。

老瘸子守在舵杆边上，静静把控航向，渔船顺着浪势，缓缓朝着齐国海岸的方向漂。阿青站在一旁，目光时不时落向李狗剩，心里同样惦念着兄长的下落，却没有开口打扰。老黄牛安安静静卧在船舱内侧，身子贴着船板，呼吸悠长，仿佛周遭所有风波，都和它没有半点干系。

所有人都以为，这场相逢到此为止，陈方士不会再折返。

可就在这时，远处那道快要消失在海天之间的船影，忽然有了动静。

划桨的黑衣人调转船身，低矮快船破开海水，折转方向，再次向着他们这边靠近。船桨起落有序，没有喧哗，只是稳稳缩短两片船之间的距离。

阿青神色一凝，脚步微移，重新靠近船舷，目光牢牢锁定来船。老瘸子手上力道一收，放缓船速，浑浊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
“他又回来了。”老瘸子低声开口。

李狗剩抬眼望向渐渐靠近的快船，心底生出几分诧异。该说的话已经说完，通路也已经让出，陈方士为何去而复返？难道方才还有别的盘算，或是临时变了主意，打算再次动手抢夺玉简？

不多时，快船停在相隔数丈的海面，不再往前。

陈方士立在船头，黑衣被海风掀动，他没有抬手招呼手下，也没有再提起玉简，只是隔着一片晃动的海水，朝着这边扬声开口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声音穿透咸腥海风，清晰送到渔船之上。

李狗剩抬着头，静静望向对面的人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
“你爹当年从岛上下来，牵着一头牛。”陈方士抬起手臂，指尖越过海面，指向李狗剩身后船舱里卧着的老黄牛，“不过，不是现在跟着你的这头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像一块冷石，猛地砸进李狗剩心里。

他浑身一怔，下意识转头，看向船舱里的老牛。

老黄牛依旧静静伏在原处，眼皮耷拉着，半合半睁，连一点抬头的意思都没有，仿佛没有听见水面上的对话，周遭的一切声响，都入不了它的耳朵。它的模样温和，皮毛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黄褐色，和赵伯交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这么久一路同行，渡河、进山、渡海，多少次危难关头，都是这头牛陪在身侧，李狗剩早已默认，它就是当年跟着李耳远行的那一头。

这个念头，在他心底存了许久。

陈方士说完，没有再多解释半句，不等李狗剩追问缘由，便抬手示意桨手。快船再次调转，不再停留，顺着浪头往远处行去。这一次，船影一路往天边走，慢慢淡化，彻底消失在茫茫海天之中，再也没有折返。

海面重归安静，只剩下浪涛撞击船板的哗哗声响，还有帆索被风吹动的轻响。

阿青愣在原地，下意识看向那头老牛，又转头看向李狗剩，嘴唇动了动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么多日子同行，她也一直以为，这就是当年陪伴李耳、跟着阿舟一同出海的那头牛。谁能想到，陈方士会在离去之前，丢下这样一句颠覆猜想的话。

老瘸子拄着竹杖，沉默许久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望着快船消失的方向，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感慨，却没有开口解读这句话背后的秘密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有些真相，不该由旁人代为说破。

李狗剩原地站了片刻，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。

既然它不是当年那头牛，那原本跟着李耳登岛、从岛上走下来的牛，又去了哪里？是留在孤岛礁石之间，还是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消散？眼前这一头，又是从什么时候，来到赵伯身边，最后交到自己手上？

赵伯当初只说，这头牛和李耳有关，托付他好生照看，从来没有细说其中分别。

他慢慢迈步，走到船舱边，蹲下身来，平视卧在船板上的老黄牛。

老牛这时，缓缓抬起眼皮。

一双金色的眸子安静望着他，目光平静，看不出喜怒，也看不出半点异样，就像平日里无数次对视那样。

李狗剩伸出手，轻轻放在牛颈的皮毛之上。牛毛粗硬温热，带着海风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放低声音，压得很轻，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老黄牛鼻翼一动，喷出一团温热的气息，一个响亮的响鼻打了出来，飞沫落在李狗剩手侧。做完这个动作，它重新垂下眼皮，不再看他，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，安安稳稳继续卧着，仿佛方才那句问话，根本不曾入耳。

没有应答，没有异象，也没有灵气翻涌。

可李狗剩心里清楚，陈方士不会凭空说出这句话。守火人一脉世代追查仙路旧事，见过当年李耳登岛的场面，这话必然不是随口编造的虚言。

他收回手，慢慢站起身，望向齐国海岸的方向。

前路本就藏着重重谜题，李耳的旧债、临淄铁匠铺、失踪十五年的阿舟、咸阳深宫的天外引子，已经足够让人费心琢磨。如今又多出一桩关于老牛的谜团。

这一路陪他出生入死、在柳树村帮他挡住魏兵、泰山山间默默同行、渡海之时静静戒备的老牛，身份另有隐情。它到底因何守在自己身旁，是谁安排它来到这里，它又在等什么？无数疑问缠在一起。

李狗剩抬手，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黑玉简，又看了一眼身旁闭目休憩的老牛。

渔船继续向前航行，破开一层层浪，朝着临淄方向前行。

大海辽阔，前路漫漫，他原本以为自己看清了同行之人，现在才明白，就连朝夕相伴的这一头牛，都藏着一层不曾揭开的面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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