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归途血染伏兵谷

> 五月南风麦子黄，三十骑出桃花乡。

> 山回路转忽闻哨，滚石声里见血光。

启程那日，桃花坞落了半日的花雨。

半夏的灵位移进了药庐侧殿，长明灯点上了。紫萱没有送到村口，她只在渡口的老桃树下站着，看那三十骑列队上船，看帆影一点一点没进烟水。

剑在，人就要在。她把这句话又默了一遍，转身回去煎药。

船登北岸，换马疾行。

楚云铮一行三十骑，皆是天机阁旧部精锐，昼夜兼程，晓行夜宿。五月的官道两旁麦子黄了，麦浪一层赶着一层，望不到边。他们无暇看一眼。

第六日午后，前面横着一道山梁，当地人叫它青要谷——两山夹峙，一线中通，官道从谷底穿过。

叶逐星勒马谷口，眉头拧起。

"帮主，谷道太窄，两侧崖高林密，正是设伏的好地方。"

"绕行多两日。"楚云铮望着谷中，谷底一线官道，静得像画上去的，"余毒在身，我拖不得。"

"属下先遣十骑探道。"

"不必。"楚云铮一抖缰绳，"探道的马蹄声，只会惊动等着我们的人。全军过谷——结阵，快速通过。谷中不停，不回头，遇袭各自贴崖。"

号令一下，三十骑鱼贯入谷。

蹄声在两壁间回荡，惊起崖上一群山雀。

楚云铮抬头，看了一眼那群山雀。

山雀成群掠过，不落崖顶，直往谷外飞——鸟比人先知道事情不对。

他的手，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
山雀过处，崖顶忽然滚下一声闷响。

"敌袭——！"

叶逐星的示警只喊出一半。

两侧崖顶滚木齐落。碗口粗的檑木、磨盘大的山石，早码好的，只等号令，借着重力轰然砸下，官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石磨的碾槽。前排两骑躲闪不及，连人带马砸作血泥，血水混着石粉，在谷底漫开。

一匹战马被砸断了脊，嘶声起来，又戛然而止。

烟尘冲天而起，白日为之一暗。

尘土扑到脸上，又呛又烫，混着碎石打在铁甲上，噼啪作响。有人伏低了身子，抓缰的手背划开一道血口，竟不觉得疼——耳朵里全是石头撞石头的闷雷，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
伏兵算尽了机关，唯独没算到——有人会在滚石落下的第一瞬，就喊出了"贴崖"两个字。

"散！贴崖！"

楚云铮一声令下，余骑急勒马缰，分贴两侧崖根——滚石砸向谷心，崖根处反留出生路。这是用弟兄们的血换出来的一线。

谷口方向，烟尘里撞出一彪人马，约莫百余骑，当先一将，赤袍赤甲，身量如铁塔，手中一柄阔背长刀，刀身暗红如淬过火。

"烈焰刀"赤炎虎，赤焰教残部中第一等的人物。

滚石还在断续地落。第二波砸下来的是崖顶推下的连枝木——碗口粗的树干捆成一排，顺着崖壁轰隆而下，专砸崖根处贴马的骑兵。一名密卫反应慢了半拍，被连枝木扫中，连人带马撞在崖壁上，闷响一声，再没起来。

"退进石堆后面！借石避石！"

叶逐星嘶声喝令。残骑弃了谷心大道，滚鞍下马，躲进先前落下的滚石堆后——大石挡小石，死物挡活石，兵法里叫"因势"，命只有一条，顾不得难看。

"楚云铮！"那将声若洪钟，"杀我教众，血债血偿！今日这青要谷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！"

谷尾也是一声呼哨。烟尘里又涌出一队人，弯弓搭箭，封死了退路。

前后夹击，滚石封路，三十骑折了四骑，余下的被压在谷道中段，进退不得。

赤炎虎大笑，挥刀直取中军："取楚云铮首级者，赏千金！"

四字传令，号角齐鸣。赤袍教众扑杀而下，刀光霍霍，血雨纷纷，谷中霎时绞成一片修罗场。

叶逐星率亲卫结圆阵死守，长刀翻飞，硬撼强敌。他背对楚云铮，声嘶力竭："帮主！走——！"

"我走了，你们谁也活不成。"

楚云铮深吸一口气，闭上了眼。

余毒在肩背处躁动，像一条冻僵后复苏的蛇。他依着慕容鹤所授的法门，反手催发——真气逆行，裹住毒气，逼向四肢。

肩背一阵剧痛，继而是一片滚烫的麻木。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蓝，那是毒气入经的征兆。

"先生说过，这是把双刃剑。"

"今天，就用它一次。"

他睁眼，拔剑。紫萱的雄剑出鞘，剑吟清越，竟压过了谷中喊杀。

出鞘的还有一层淡淡的蓝——那是毒气随着剑气外泄，在暮色里凝成一缕极薄的雾。旁人只道是烟尘，他自己知道，那是阎王爷伸过来的一根手指。

陆家影遁术。

这是楚家不传之秘，步走弧线，身化残影，专破重围——一步三影，影影皆虚，虚中藏实。当年楚云铮凭它名动江南，中毒之后，功力十不存三，这法子便再没使过。

今日，他以毒催气，以气驭影。

第一个照面，赤袍教众只觉眼前一花，目标已到身后。回刀，劈中的是一缕衣袂。

第二个照面，楚云铮已穿过七人刀围，剑尖连点，七声闷响，七人腕脉俱断，长刀落地。七个人捂着手腕，愣愣地站着——伤在腕上，寒气却顺着断脉往肩井里钻。

第四步、第五步。残影在烟尘里明明灭灭，如鬼似魅。有教众挥刀砍中了一个"楚云铮"，刀过之处，那影子散作一蓬尘。他回头的功夫，真身已在他背后掠过，肩头一凉，甲带断了。

"邪门！是鬼——"

"是你们该死。"

最后一个照面，他到了赤炎虎马前。

赤炎虎瞳孔骤缩，烈焰刀全力横扫，刀风割面，势可裂石——

楚云铮不闪，不架，身形一矮，贴着刀锋欺身而进。残影错落，真身已在刀圈之内。三影同时掠出，赤炎虎一刀劈碎了最左的虚影，刀势用老——

剑光一闪。

快得像一个错觉。

赤炎虎的惨叫从马上滚下来时，人们才看清——他那只握刀的右手，齐腕而断，断口平滑如镜；那柄名动一方的烈焰刀，刀首连同断腕，飞出去两丈，插在了崖根的碎石里。

刀身坠地，火星四溅，暗红的刀面上，倒映着楚云铮的半张脸。

楚云铮收剑的手，稳稳的。只有剑尖离赤炎虎三寸处，那一线薄蓝的毒雾，微微一颤。

谷中一静。

随即，"传话给你家教主。"楚云铮剑指残敌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可闻，"下次派齐整些的人来。"

谷中之敌，胆气一泻千里。叶逐星趁势反卷，三十骑由守转攻，四字令下，往来冲杀。刀劈箭射，马踏蹄翻，谷道之上，赤袍一层层剥落。

"降者免死！"叶逐星一嗓子，比刀还利。

哗啦啦跪倒一片。不到一炷香，赤袍教众死伤过半，余者尽缚。

一战功成。青要谷中，血染滚石，落英——被马蹄踏进泥里的那些，是从谷口一株野桃上飘下来的。

收兵，清点，折了四骑，伤十一人。

伤者裹创，死者入土。四具尸首，用谷口挖掘的浅坑安了，垒石为记。没有棺，没有碑，只有叶逐星割下四缕马尾，压在石下。军中的规矩，马鬃代人受祭，等得了太平，再来迁骨。

楚云铮在石堆前立了一炷香，一言未发。

填坑的时候，老兵们没有说话。铁锹碰着石头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更漏，像催征。有一捧土扬出去，风又把它吹回来，落在填坑人的袖口上。

转身的功夫，他抬手抹了把脸。没人看清他抹掉了什么。

楚云铮下马时晃了一晃，叶逐星抢上去扶住。他摆摆手，抹去唇角一缕乌血——以毒驭毒，毒反噬了自己。他咬牙运功周天，把那股乱窜的阴寒重新锁回旧伤处。

锁回去的，比催出来的，多了一分。

"帮主。"叶逐星低声道，"余毒又深了。"

"嗯。"

"先生若是知道——"

"他不会知道。"楚云铮翻身上马，"这一段，谁也不许说。"

审俘虏，在谷口断崖下。

俘虏跪了一排，二十来人。叶逐星挑出那个小头目单独问话——此人在传令阵中地位不低，知道的多。

断崖下风大，卷着沙土打在人脸上。俘虏们的赤袍都让血浸成了酱色，歪歪斜斜跪成一排，谁也不看谁。

被擒的是个赤袍小头目，起初死硬，皮肉里像灌了教中的蛊。叶逐星不施刑，只把赤炎虎的断腕提来丢在他面前。

"你教中第一刀，被人一剑断了腕。"叶逐星蹲下来，声音不高，"你猜，轮到你，是几剑？"

小头目面如土色，忽然崩溃了，竹筒倒豆：

"好汉饶命！小的只知接令行事！这回……这回真不是教主的意思！教主近半年连总坛的门都不让小的进……是总坛那位——那位亲自下的手令，小的是跑腿传书的，亲眼见过那令牌，是完整的一枚焰影——"

"哪位？！"叶逐星一步跨上前，"总坛那位是谁？！"

小头目的嘴张开了。

一支黑箭破空而至，无声无息，正中他咽喉。

那支箭快得连风声都省了。俘虏瞪着眼倒了下去，喉间黑血汩汩，那半句"焰影"之后的名字，永远咽了回去。

"有箭手！戒备——！"叶逐星吼声未落，第二支、第三支箭已循着崖顶呼啸而下，直取俘虏尸身边众人。密卫举盾格挡，箭钉在盾面上，嗡嗡颤抖。

崖顶再无声息——出手之人，早已遁走。

来时无影，去时无踪，全场百余双眼，没一个看见箭从何处来。

叶逐星蹲下身，拔回那支夺命的暗箭。

箭杆是北地常见的白蜡杆，无甚出奇。奇的是箭簇——乌沉沉的，淬着一层黑蓝色的毒釉，在日头下泛着幽光。

紫瘴入釉，见血封喉。放这一箭的人，没打算留一个活口，也没打算留一滴口供。

他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这种毒，他认得。黑水沼泽的紫瘴，七杀堂的神祭之物——楚帮主当年中的，就是这一路毒。为了它，他折了半数弟兄，断了两根肋骨。

而如今，它淬在了灭杀赤焰教俘虏的箭上。

赤焰教的人，被灭口于赤焰教的伏杀场。

凶手替死者闭嘴，死者说的却是出卖凶手的话。

楚云铮立在崖下，望着北面云山。暮色四合，群山如铁，最远处那一抹黛色深处，是终南，是天机阁，是总坛，是他回去了十几年的家。

"总坛那位。"

他咀嚼着这四个字，忽然想起那半块与天机阁公文墨色一致的残片，想起桃花坞刺客牙关里咬出来的那枚焰影令牌，想起一句没人说出口的疑问——

赤焰教的手令，为何与天机阁的公文，用同一种墨？

同一种墨，写得出两家的手令；一家的手令，杀得死另一家的人。

这世上的仇，未必是仇人的手递的。

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吹动他染血的披风。

余众押作一行，伤者裹创上马。楚云铮在崖下又立了片刻，把那支淬毒的暗箭要过来，收进了行囊。

灭口的箭，也是证的种子。

一路上，他第一次把"司徒"两个字，和"敌人"这两个字，摆在了同一处。

摆下了，就再也挪不开了。

> 谷口野桃血未干，一刀断了烈焰寒。

> 暗箭无声穿喉过，射碎归心十四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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